白练尘推开禅房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但雪幕依然厚重,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她站在廊下,看着听风阁暗卫在寺院中无声穿梭,卫青带着人正在后院的枯井边忙碌。那块工部腰牌在她袖中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着肌肤。工部——她默念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渐盛。若真是那里出了问题,那么这座京城,从城墙到宫门,从军械库到粮仓,还有多少地方是安全的?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向临时住所。天快亮了,该换身衣服,准备去会一会那位“吴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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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工部衙门**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紧邻兵部和户部。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被积雪覆盖,只露出威严的轮廓。衙门口悬挂着“工部”二字的牌匾,黑底金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白练尘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外罩狐裘披风,头戴监国县主的银冠。她的马车停在工部门前时,早有衙役小跑着迎了上来。
“县主驾临,有失远迎!”工部左侍郎李维亲自迎出门外,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身后跟着几名主事、员外郎,个个躬身行礼。
白练尘下了马车,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静:“李侍郎不必多礼。本县主奉陛下旨意,督查年关防务工事,特来工部查看军械制造进度。”
“是,县主请。”李维侧身引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工部上下已准备妥当,所有账册、图纸、物料清单皆可随时查阅。”
一行人穿过前院。积雪已被清扫至两侧,露出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铁器、桐油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工坊传来的叮当敲击声。白练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她注意到,工部衙门的守卫比寻常衙门森严许多。每隔十步就有两名持戟卫兵,廊下还有暗哨。这很正常——工部掌管着大夏朝最核心的制造技术,从攻城器械到守城弩机,从火器图纸到战船模型,都是国之重器。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进入正堂,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堂内陈设简朴,正中悬挂着一幅《大夏疆域图》,两侧是历代工部尚书的名录。李维请白练尘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几名主事、员外郎分列两侧。
白练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观察他们的神情、姿态、眼神。这些人中,有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出身,有科举入仕的文人官员,也有世袭荫封的勋贵子弟。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恭敬,有的则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侍郎。”白练尘开口,声音清冷,“年关将至,北境局势不稳。陛下关心军械制造进度,尤其是新式弩机、火铳、以及城墙修缮所需物料。烦请将相关账册、图纸、以及负责官员名录呈上。”
“是。”李维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几名书吏抬着几大箱账册进来,在堂中一字排开。箱盖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卷宗。墨香、纸张的霉味、还有桐油保护图纸的特殊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白练尘起身,走到箱子前。她随手拿起一卷账册,翻开。上面记录着弩机制造的详细数据——材料来源、工匠工时、检验标准、入库数量。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她知道,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看似完美的表象之下。
“这些账册,是何人所记?”她问。
“回县主,是库房主事吴员外郎负责。”李维答道,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人,“吴员外郎,上前回话。”
人群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白练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吴员外郎——吴文远。工部从五品员外郎,负责库房管理和物料调度。他身材中等,略显清瘦,穿着深蓝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面容普通,五官平淡,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白练尘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他的左肩微微下沉,走路时左臂摆动幅度略小——这是长期肩伤留下的习惯。
第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处有老茧,那是长期拉弓搭箭留下的痕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玉扳指。那枚扳指色泽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白练尘记得,小沙弥净尘的描述中,那个蒙面人“说话时总喜欢摸扳指”。
“下官吴文远,拜见县主。”吴文远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练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安静下来。炭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工坊的敲击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清晰。
吴文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但白练尘注意到,他摩挲扳指的动作加快了。
“吴员外郎。”白练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这些账册,是你亲自记录的?”
“回县主,是下官与几名书吏共同记录、核对。”吴文远抬起头,目光与白练尘对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弩机制造,从材料入库到成品检验,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回县主,共十八道工序。从木料选材、烘干、刨削、组装,到弩机核心部件的锻造、淬火、打磨,再到整体组装、调试、检验,每一道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在册。”
“材料损耗率是多少?”
“正常损耗率为两成。若遇木材开裂、铁料杂质过多等情形,损耗会略高,但不会超过三成。”
“最近三个月,弩机产量如何?”
“每月可产新式弩机五十架,修复旧弩机三十架。所有产量皆记录在册,可供查验。”
一问一答,流畅自然。
吴文远对工部事务了如指掌,每一个数据都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表现完美无缺——一个勤勉、尽责、熟悉业务的工部官员。
但白练尘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她放下账册,走到吴文远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眼角细微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毛孔,嘴唇干燥的裂痕。
“吴员外郎。”她缓缓道,“听说你年轻时,曾在边关生活过?”
吴文远眼神微微一凝,但转瞬即逝:“回县主,是。下官父亲曾任边军文书,下官幼时随父在雁门关生活过八年。”
“可曾习武?”
“略通骑射。边关子弟,多少都会些。”
“左肩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吴文远的手指猛地一紧,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回县主,是年轻时练习骑射,不慎坠马所伤。已痊愈多年,只是阴雨天偶有酸痛。”
白练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堂内众人松了口气,气氛稍稍缓和。
“李侍郎。”白练尘看向李维,“本县主需要查看工部所有官员、工匠的名册,以及近三个月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加班记录。”
“这……”李维面露难色,“县主,工部人员众多,名册繁杂,且涉及一些机密工匠的身份……”
“陛下旨意。”白练尘打断他,从袖中取出监国印鉴,轻轻放在桌上。
金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李维脸色一变,立刻躬身:“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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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工部档案房**
档案房位于工部后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纸张霉味和灰尘气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
白练尘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开三本厚厚的名册。
《工部官员名录》、《工匠名册》、《出入记录簿》。
卫青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县主,已经查过了。工部现有官员六十七人,工匠三百四十二人。其中拥有天工三年制腰牌的,共二十三人——包括侍郎两名、主事五名、员外郎七名、高级工匠九名。”
“这二十三人中,谁有边关经历?”
“五人。其中三人是工匠出身,年轻时在边关服役过。另外两人是官员——一位是兵部调任过来的王主事,另一位就是吴文远。”
白练尘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吴文远的名字下面,记录着简单的履历:天工元年入工部,从九品小吏做起,十年间升至从五品员外郎。负责库房管理七年,从未出过大的差错。家中有一妻一子,住在城西柳叶巷。平日寡言少语,与同僚交往不多。
“他最近三个月,加班记录如何?”
卫青翻开另一本册子:“异常频繁。从十月初至今,共有四十二天加班至亥时以后。尤其是最近半个月,几乎天天如此。”
“理由?”
“记录上写的是‘核对账册’、‘清点库房’、‘赶制图纸’。”
白练尘合上名册,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工部后院的空地上,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几株枯树在风雪中摇晃,枝丫上挂满了冰凌。远处工坊的敲击声时断时续,像某种暗号。
“卫青。”她轻声说,“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要天天加班到深夜?”
“要么是勤勉尽责,要么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练尘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陈旧的卷宗,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她的目光落在一本《工部腰牌核发记录》上,抽了出来。
翻开。天工三年的记录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她找到腰牌编号“天工三·甲七”那一行。
持牌人:吴文远。
核发日期:天工三年五月初七。
备注:库房管理专用。
记录看起来很正常。但白练尘注意到,这一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她用手指摸了摸,还能感受到纸张因多次触摸而变得光滑的触感。
“县主。”卫青突然低声道,“听风阁传来消息。”
白练尘转头。卫青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纸条上的字迹很小,是用特制的炭笔写的:
“吴文远,昨夜亥时三刻离衙,未归家。丑时初,出现在城西‘墨韵斋’书画铺,停留约一炷香时间。铺主姓陈,外地人,三年前来京开店。铺子生意清淡,但从未倒闭。已安排监视。”
白练尘将纸条凑到烛焰上。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花。
“墨韵斋……”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要去看看吗?”卫青问。
“不。”白练尘摇头,“现在去,会打草惊蛇。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就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工部腰牌,放在桌上。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个“工”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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