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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义学开笔

徽月是被窗纸上的青光晃醒的。

她睁着眼躺了片刻,听见外头灶房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观棋在生火。

今年天也怪,进了二月仍春寒料峭,风倒比冬日里还要扎人些。

屋里冷得厉害,被窝外头的寒气从被角直往里钻。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抱紧还有余温的汤婆子。可一想到今日义学开学,只得掀开被子起身。

屋角的铜盆里隔夜水冰得刺人,手伸进去冻得她倒吸一口气。

小园在外头听见了,隔着门喊:“姐姐!我烧了热水,你等等,别用那凉的。”

“不用,冷的醒神。”徽月应了一声,把脸埋进铜盆里,冰水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顿时散了七七八八。

擦干了脸,换上那件石青色的交领长袄,袖口和下摆绣了浅浅的缠枝纹,正适合今儿个场面,压得住又至于过于严肃。

她抖开来穿上,系好衣带,又取出一条月白色的罗裙,裙摆比平日那条短两寸,做事走动方便。最后拢了拢头发,用小园和观棋送的蝴蝶金钗固定,对着水面照了照,行了!又大方又齐整。

推开屋门,冷风迎面扑来,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和灶房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映在一处,有一番朦胧之美。

小园和春苗将早饭摆上桌。

早饭简单,一人一碗大鱼馉饳,配着腌萝卜干,这冷日也吃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还没收拾摆摊的菜?”徽月吃得正香,瞥见往日一早堆在院角的菜筐今儿个空荡荡的。

“今儿义学开学,我和青芜说好了不摆摊,提前去学堂做准备。”小园伸手蹭掉黏在嘴角的米粒。

“也好,吃完早饭咱们早些过去。”徽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扒进嘴里。

观棋收了碗筷去洗,四人拿东西的拿东西,拎筐的拎筐,踩着刚出的日头往义学走。

义学门口静悄悄的,用钥匙开了锁,观棋放下筐子便去拿扫帚,将屋里屋外归置了一番。春苗烧上一壶水,拿了抹布将课桌挨个抹了一遍。徽月和小园在门头下忙活,将正中牌匾上挂了红布遮好,只等大家到齐一同揭开。

各自正忙着,天已大亮,院门被推开了。

蒋婶子带着两个闺女蒋桃、蒋杏进了院门。后头跟着张家姐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闺女,裹在大红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路青芜则蹦蹦跳跳跟在最后头。

几人手里都提着贺礼,一进门也不寒暄,放下东西便帮着干活,路青芜和小园一头扎进灶间。

张家姐姐抱着孩子不好动手,便在一旁和徽月说话。

徽月看着一屋子忙里忙外的人,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只说:“姐姐把孩子看好就成,别再冻着她。”

“不碍事不碍事,”张家姐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腾出来帮着归置零碎,“孩子结实着呢,跟小猪一样,能吃能睡。”

徽月看着娃娃圆鼓鼓的脸颊肉,拨了两下,引得娃娃咯咯笑。

辰初二刻,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

姬三娘带了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徽月人呢?”

徽月听见声迎上去:“三娘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竟装了满满一大箱?”

“给义学备的,一些伤风受寒的汤剂,跌打损伤的膏药,还有治积食的、祛湿的,都是孩子们用得上的。”姬三娘打开箱子一一介绍完,把身后两个孩子拎了出来,“这是我长女半夏,小儿子远志,你还没见过吧?”

姬半夏十岁,姬远志六岁,姐弟俩都随了姬三娘,个头在同龄孩子里不算高,但胜在眉眼利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尤其姬半夏,小小年纪,眼底那份坚定,浑然不像个十岁的娃娃。

半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半夏祝义学兴隆,灶火长旺。”远志有些腼腆,只行了君子礼又躲回姐姐身后。

姬三娘无奈笑笑,四下看了看:“梁山长他们没来?”

“昨日下了帖,说今日实在脱不开身,贺礼倒是都到了。”徽月引她进屋,“古老先生送了几幅亲手题的字帖,刘氏族长送了几册书,梁先生送了那副‘竹声清远,源水流长’的楹联,正准备挂上去呢。”

姬三娘点点头,正要开口,便听许老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徽月那丫头呢?怎么不出来迎老夫?”

许老先生穿了件洗得发灰的素白长袍,身后跟着知易、行难两个学生。

徽月快步上前扶住他:“您还真亲自来了,这叫我怎么受得起!”

“有什么受不受得起?说了要来给你撑撑场子,你当老夫说假的?”许老先生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只是天寒地冻,怕您老出门不便……”

“有吕宴池这小子送我来,你大可放心。”许老先生侧了侧身。

吕县令和夫人齐昭华从后面走了进来。吕宴池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齐昭华抱着一匹青布。

“老师说要来,正好便一道了。”吕宴池笑道,“食盒里是昭华做的点心,都是薄礼,你可别见怪。”

徽月知道他是打趣,笑着引几人屋里坐下。

小园接过齐昭华手里的青布,春苗接过食盒,把点心摆了出来,又给各位上了茶。正堂生了火,烧得暖洋洋的,坐了没一会儿几人就把外头的披风脱了下来。

齐昭华凑到徽月跟前低声道:“许老先生一大早就收拾妥当要过来,这师生两个,面上不说心里都隐隐兴奋得很,真真都跟小孩似的。”徽月抿嘴笑了。

吕宴池背着手在屋里里转了一圈,看见那副楹联,不禁和许老先生一起品鉴起来:“这一看就是梁山长的手笔,笔走游龙却形而不乱。”

“他倒是个有追求的。”许老先生捻须道,“竹风书院乡试成绩不俗,来年解试,说不定能出个解元。”

两人正说着,徽月和姬三娘低声商议了几句,便牵着姬远志向许老先生跟前引见。远志虽腼腆,却极爱读书,见了一向敬重的夫子,竟也大着胆子说了许多话。

吕宴池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走到徽月身边,低声道:“江县令县里还有事,实在抽不开身,托我把贺礼捎来。”说着将一只提篮递过来,掀开上头盖的粗布,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刀竹纸,纸色微黄,质地细腻,旁边还搁着几只上好的狼毫笔。

“他倒是舍得。”徽月看着东西,轻声道。

“松溪几乎全县都种上了良种,今年雪又大,收成看样子能赶去年两倍多,他肯定舍得!”吕宴池笑了一声,拉着齐昭华吃茶去了。

日头升到了中天。

徽月站在院门口,等着来上学的孩子。

可院门外,空荡荡的。

一个人也没有。

徽月靠着门框站了一刻钟,又站了一刻钟。

日头明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白,连个影子都没有。她攥了攥袖口,又松开,转身进了院子。

观棋正给许老先生的茶碗添水,见她进来,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继续给大家添茶水。

徽月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子来帮忙的人,听着灶房里的说笑声,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憋了回去。

她们费了这么多功夫,难道都是白费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院中人。观棋生怕人跑了,赶忙跑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筷子绾得整整齐齐。

徽月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陈婆子家的二儿媳妇赵秀兰!

赵秀兰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深深一福:“秦大人……我要入学!想学手艺!”

徽月没问她是怎么说服的她婆婆,把人迎了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登记姓名、年纪、住址,领了象征学生身份名牌和青色长衫。

几乎前后脚,院门口又来了人。

一个瘦弱的年轻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姑娘。豆蔻年华的姑娘,却瘦得像根柴火棍,衣裳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手腕。妇人自己更是不成样子,脸颊凹进去,眼眶青黑一片,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结了暗褐色的痂,顺着下巴拖了一道细细的痕。

这不是孙大丫是谁?

徽月牵过大丫的手,看着她娘脸上的伤口,眼神冷了下去:“这是……”

“没事,能送大丫来就很好了,就足够了……”妇人眼里有微弱的火苗,“秦大人,大丫,大丫就交给您了……”

她有些哽咽:“让这孩子,有尊严的活下去……”

孙大丫立在一旁低着头。

徽月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她登记。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孩子。

一个是县里南头瞎眼阿婆的孙女,父母早逝,祖孙俩靠着邻舍接济过活,小姑娘抱着阿婆缝的一个布书包,站在门口,怯怯地。

还是小园把她把她领了进去。

另一个是隔壁村的孤儿,爹娘前几年一场时疫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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