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戈此时正在院子里研究潭州的城防布图,他是在三日前赶到潭州府的。
成安王赵弼大军攻占荆北三县,纵兵屠城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朝廷势微,天下大乱,诸侯为了一己之私欲要争霸,起兵攻城略地不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常态。但他不认同的是那赵弼千不该万不该,将屠刀挥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世人都说大靖朝廷腐朽不堪,苛政猛于虎,在这样朝廷下的百姓苦不堪言。
可陆止戈却认为,赵弼打着“清君侧、诛昏庸”的旗号,行的事却比朝廷还要狠戾残忍数倍。
不,朝廷再怎么昏庸无能,好歹还会披着‘仁政’的这道遮羞布,不敢明目张胆屠戮百姓。
赵弼却是连那层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纵容麾下的兵马肆意烧杀劫掠,不管百姓死活。
陆止戈再一次清晰感受到乱世人命如草芥的悲哀。
柳从善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远远看见陆止戈立在院子里,一脸的沉凝,只当对方已经知道了王洵和刘世安两人的挑拨,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小跑着上前,小心翼翼道:
“主、主公……”
陆止戈有些无语。
他是真不知道柳从善竟会如此之……怂。
自从半年前他和柳从善摊牌后,这人直接便换了副态度,处处以他马首是瞻,甚至私下里更是一口一个‘主公’,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尽管陆止戈现在有些不为人知的想法,可起码明面上他是会装一装的,毕竟自己羽翼未满,他也不想贸然出头惹了其他人的眼。
但他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柳从善他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而柳从善的心底已经早早把陆止戈当成了自己的小主子,说他贪生怕死也好,说他视财如命也罢。
他做官本就是为了不再让自己过上幼时的清贫日子,结果自己替朝廷辛辛苦苦了几十年,就很少拿到过足额的俸禄,日子过得十分紧巴。要不是自家夫人有些经商手段,私下经营着铺面生意,恐怕他早就没了当知府的体面。
可现在却不同了,自打他跟了陆止戈后,从前那些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不仅潭州府库变得充盈,逢年过节他还有一笔不菲的额外进项,这日子可谓是过得前所未有的滋润和快活。
最最要紧的是,柳从善觉得自家这位小主公哪怕年岁是小了点,但脑子灵活,行事又稳妥有章法不失果断,更兼一颗爱民如子的仁心。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像成安王,平阳侯那样执掌一方的诸侯!而他身为第一批效忠于主公的,等到了那时……一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他看向陆止戈的眼底就隐隐有些火热。
柳从善心里百转千回,实则前后也不过几息的光景。
陆止戈也并没有注意这里,他仿若随口问了句:
“城外的事,想必柳知府已经知道了,不知你接下来可有什么对策?”
柳从善精神一振,心知这是小主公在考校自己。他故作沉吟地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
“此事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成安王在背后捣鬼,但城外的难民不知,他们只知自己即将没了活路,没了活路便会聚众生乱……”
柳从善暗自揣摩着陆止戈的心思,想起他素来宽厚待民的作风,定然不会放任不管城外的几千难民,便顿了顿继续道:
“依某之见,不如我们分批开放城门,派官差逐一审问登记,再核对籍贯,免得有人浑水摸鱼。
还有便是赈济的钱粮,某以为也要提前核算清楚,毕竟潭州的钱粮有限,主公也可按人头配给,这样既可让难民吃饱饿不着肚子,也不会过多消耗钱粮。
至于那些带头闹事的细作,主公可派人暗中盯梢,只要发现他们主动挑唆便当众处置,杀一儆百。”
柳从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陆止戈听得很认真。
此人算不上什么谋臣,本事也平平无奇。但胜在稳妥,尤其是调度庶务这一块,确实有点见解。
也是。
若他真要是个庸才,也不会稳坐潭州知府这个位置多年。只不过这套法子,用来应付寻常灾荒还行,对付成安王……还是太慢太软了些。
不过有一点柳从善说的没错,这里面的细作肯定是要抓起来的,不仅要抓,还要杀鸡儆猴。
至于那些难民……陆止戈根本就没打算往外推。
不管是在盛世,还是乱世。人口都是本钱,有了人力才能下地开荒干活,才能练兵守城,才能有自卫争霸的底气。
想到这,陆止戈心里便有了数,朝柳从善道:“你附耳过来。”
柳从善连忙凑上前。
“这样,你安排……”陆止戈低声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出。
柳从善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
“主公当真是大才!这般一来,谣言不攻自破,那些难民定然也会对主公感恩戴德!”
面对柳从善的这记马屁,陆止戈略有些不自在,他好笑地摇摇头,对着柳从善摆手:
“行了行了,既然知道了怎么做就赶紧去安排吧。”
“是!”柳从善应声。
……
城外,难民们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们现在已经彻底认定了自己没了活路。人群中的几个汉子咬了咬牙,准备带头朝着城门冲去闹事的时候,紧闭多日的潭州城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紧接着便见到一行人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瘦高官员,他神情有些傲慢,身后还跟着一队披甲持矛的兵士,两侧还有十余轻骑压阵。声势浩大,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城外,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吴启看着眼前这幅寂静的场景,心底满意。他清了清嗓子,运了运气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本官乃潭州同知。我们知府大人已经知晓了荆州的危难,也非常理解大家背井离乡的痛楚。但本官在此向大家保证,潭州绝非有意阻拦大家进城,也绝非想要把你们当做炮灰。
所以今日特从你们当中选出五位德高望重,众人信服的乡老代表,随本官入城一观。
是真是假,诸位亲眼看过之后便知。”
话音落下,难民群里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心动,有人害怕,更多的是迟疑。
谁知道这是不是官府的圈套,先把他们骗进城再一网打尽?
可想活命的求生欲大过一切怀疑,万一呢,万一这潭州知府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渐渐的,难民们便开始主动参与选举。既然是要替他们去潭州城一探究竟,那定然要选出有声望,又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人才行。
没过多久,便从人群中走出五个人。
打头的是张老丈,原是荆州某个村的里正,为人公道,年过五旬,说话也向来有分量。
随后便是一个叫做李四的青壮汉子,三十出头,热心肠身手也不错,这一路上护着难民走来,已经隐隐算是难民队伍里的主心骨。
还有两个,也是各自乡里说话管用的人。
最后便是柳叙,其实柳叙三人在这难民队伍中存在感并不高,他能站出纯粹是因为实在没人愿意去了,加上柳叙也实在好奇潭州城,这才主动请缨。
五个代表,除却柳叙,其他几人都有亲眷。
老少们眼见家里的顶梁柱就要前往那不知是福还是祸的潭州城,心底既担忧又不舍,纷纷拉着自家男人/父亲/儿子依依不舍的哭着。
那四个代表心底也不好受,但为了那一丝能活命的机会,这趟非去不可。
“要是我们再也没能出来,你们就赶紧逃吧,不管逃到哪里,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他们苦涩的交代着后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底也清楚眼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收留他们?
整个大靖现在就没有不在打仗的地儿,他们身无分文活脱脱就是个累赘,估计唯一的用处就是被拉去充当炮灰。
对比其余几人的沉重,柳叙则要轻巧得多,他心知这趟进城大概率不会有事。
旁边的王虎陈七却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柳叙。大王有多看重明章先生他们可是知道的,要是明章先生这趟潭州之行出了事那他们也不用活了。
“先……表哥,你一定要保重。”王虎紧张又很不放心地叮嘱。
柳叙眨眼暗笑,也没有解释,摆了摆手便直接跟上了队伍朝着潭州城走去。
吴启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心底嫌弃得不行。
真是不识好歹!
这趟进城,虽说谈不上吃香喝辣,可至少能够吃上热乎饭,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遭遇。
偏生这些人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真是白费了大人的一番苦心。
……
这边,柳叙五人随着官差进城,不想刚进城门便被眼前景象惊住了。
无他,只因此时的潭州城墙角站着几名身着白衫面蒙白布的人。
见了他们,白衫人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挨个查看了柳叙五人的面色舌苔,又看了看手足。待这些全都检查完毕,就见一人递给了他们一块打磨的十分光滑的小木牌。
柳叙觉着新奇极了,故意放慢脚步,向身旁带队的官差问道:
“官爷,敢问这木牌是何用意?”
那官差瞥了他一眼,见他说话斯文,便耐着性子解释:
“这是我们知府大人定下的规矩。你们一路逃难,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疫病?大人要求所有难民入城前都要进行查验,查验结果没有问题的就会发放健康牌,后面登记户籍时还要用。”
知府大人定的?
柳叙心里嗤笑。
柳从善若是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远见,何苦在潭州这个南方小州当了十几年的知府,还没有升迁的动静?
他直接笃定地想,这些一定是那陆止戈的手笔。
进城还在继续,查验过后,那官差便又带上他们继续往前。
只见几个书吏坐在长桌后,看见他们提笔询问:
“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原户籍地在何处?家中几口人?”
柳叙和其他人一一答了,又领到一块刻着编号的小木牌,上面写着“暂居证”三个字,官差说只有凭此牌才能在城内临时安置点出入。
一套流程走完,才算真正进了城。
长街纵横,巷道交错,人来人往的,街道两侧的商铺摊贩错落有致。一眼望去,和寻常的市井烟火并无分别,柳叙心底的新奇也渐渐淡了。
随着越走越远,一股浓郁的米香味随风飘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几个乡老代表眼睛瞬间一亮,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官差往米香味方向挪动。
却见路边搭着一溜粥棚,几大口锅一字排开,里面的热粥又白又香,还冒着滚滚热气。
几人的眼瞬间红了。
苦啊!
自打成安王攻占了荆州他们逃难至今,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再吃到一顿像样的热乎饭了,眼下看见这些香气扑鼻的热粥,众人馋得就差流口水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排队领碗吃饭?”突然,只听一旁的官差道。
“啊,啊……?”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些发懵。
排队领碗吃饭?
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难道他们进城不是来当炮灰的?还是……让他们先当个饱死鬼?
那官差见他们一个个傻站着不动,顿时就有些嫌弃。
不都说这群难民一路逃荒很久没有吃饭,怎么这几个看起来像是被饿傻了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机灵。
闻着勾人的米香味,几人肚子里的饥饿感再也压不住。他们纷纷急着上前去领粗陶大碗,然后便捧着碗走到粥桶处,眼巴巴看着粥桶。
香,实在是太香了!
本以为只能喝点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没想到掌勺人一点也不含糊,给他们每人打了一大碗白粥。
李四捧着碗的指尖都在抖。
他刚要埋头往嘴里灌,却听掌勺人急忙阻拦道:
“哎哎哎!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这粥可是刚出锅的,烫得很!真要给你们烫出问题来了,回头大人还要找我麻烦……”
那人絮絮叨叨地念着,几个人谁也没往心里去。
一勺热粥送进嘴里,软糯香甜的米香在舌尖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鼻子发酸。
张老丈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前就算是在家乡年景最好的时候,也从没喝过这么稠这么香的白粥。哪怕就是现在潭州让他们立刻去当个炮灰他们也干了!
几人心里无一不是这么想。
柳叙看着碗里的浓粥,有些不可思议,本以为那陆止戈施粥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不想却如此的……实诚。
这么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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