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在即。
浣云居,杨府西北角的一处院落,杨心爱的居处,此时里外都站满了人,他们是杨心爱的父母,叔伯,诸母,兄长,众嫂。
没有小孩子。
怕小孩子嘴不严。
绿衣侍女给杨心爱描好了眉,黄衣侍女扶杨心爱从妆凳上起来,蓝衣侍女将白纱幕篱放到杨心爱堆云的发上,系好,放纱。
白纱拂落,遮住美人面,榴花如火。
光景依稀似旧年。
是四年前,五月初九,杨氏嫁女。
红盖头飘然落下,掩住倾城国色。
新娘出嫁,脚不能踩泥土,要由兄弟,从闺房一路背到花轿上,谓之抱嫁。
杨心爱的父母只她一个,她没有亲兄弟,但多的是堂兄弟。
太多了。
多成了麻烦。
兄弟那么些,妹妹却只有一个,也就是说,是今生仅有的一次机会,只要落到自己头上,就是为妹妹办成了大事,在兄弟里拔得了头筹……
你是哥哥,我也是哥哥,凭什么是你不是我?别想美事了!也不知道找个镜子好好照一照!我可比你强太多了!
都是杨郎,都是珠玉,温文尔雅,仪表堂堂。
然而温文尔雅、仪表堂堂的杨氏郎君,也有面目狰狞、高声怒骂、拳打脚踢的时候。
说出去谁会信?
一群人争得乌眼鸡似的时候,只有杨镇保持住了风度,弟弟们你指我我戳你地揭短吵嘴,他坐着悠闲饮茶。
都当他是高风亮节,有先贤让梨之风,谁成想,一帮人好容易决出了胜负,他轻飘飘来一句,争什么?我难道白占一个长吗?你们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是我们家的家风吗?
他当然是没能逃掉群起而攻之,他是顶着一张又青又红的脸,把妹妹送上了花轿。
那时候,锣鼓喧天,唢呐长扬,宾客寒暄说笑,仆役奔走繁忙,到处喧腾热闹。
不似今日,短阶长廊悄无言……
杨镇低头捧面痛哭。
这一哭,可是不得了。
今日此地,尽是伤心失意之人,有了领了头,莫不凄凄哀哭,一片愁云惨雾。
杨心爱不哭,她开口要侍女扶她出去,语气十分平定。
杨镇听闻,忙上前去,“心爱,我背你过去吧……我再背你一程……”又是泣不成声。
杨家当他们是嫁女儿。
男婚女嫁,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男女有一方不情愿,就不能算是美事。妹妹简直是遭了强抢。
强抢,这两个字竟然能和他们固安杨扯上关系,若不是国家沦丧,山河板荡,说出去,谁能信?衣冠扫地啊!
只好当做是嫁娶。
心里能好受些。
就这样自欺欺人吧!
可是妹妹不给他机会。
“不要。”
断然回绝,没有半分迟疑。
她此行不是去嫁人。
是卖身。
她不想糟蹋自己。
“我要走了,大哥不要挡路。”
她抬手,侍女忙伸手托住她手臂。
杨镇人愣住。
杨心爱绕过他,往屋外去。
幕篱垂地,遮住了杨心爱整个人,檐下院中,伫立着好些人,都是来送她的,听见声响,都朝她望过来。
她却并没有掀开白纱再叫亲人们看她一眼的意思。
人群注视着她,她缓步往院门走去。
很安静,除了她和几个侍女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在她将要抬脚迈过门槛时,身后突然炸开一串凄厉的绝望的哭嚎。
惨哭的人,口中高喊的是,
“女儿!我的女儿!”
杨心爱是张夫人的女儿。
张夫人是个不堪担待的。她的父母,两个人,没一个人是身子康健的,生下六个孩子,只养住一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心神单薄,是个实打实的娇客,为了她能好,事事尽心,万般呵护,唯恐她有半点不如意之处,养得她身弱心也软,风稍大都受不住,一旦遇上事,是既拿不出主意,也撑不起场面,只会垂首饮泣。
杨心爱自小就不孝,心里很嫌弃这母亲,厌烦她动不动就抹眼落泪,不清爽。好在她也是自小就矜名节,虽然心中十分不耐烦,却从来没有在行动言语间表现出过半分,所以她娘也就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对自己的这个母亲,杨心爱心里是很有些怕的,怕她在自己跟前落眼泪。到底是她的母亲,不能对其坐视不理,可是又实在不耐烦管,幸而母亲是疼爱她的,只要是她给出的,不管什么,母亲都欣然接受,而且甘之如饴,是以,她很少在母亲跟前假辞色,一向是口随心走,直言无忌。
她知道母亲是一定会哭的。
她不愿意听哭声。
一定是末世降临那般的哭声,仿佛什么都完了,回天无力,只能低头任由命运推着往前去,除了叫人灰心丧气,别无他用。
“到时你不要哭,再想哭,也要忍下,别叫我走得不安生,旁人为难我也就罢了,你是我的母亲,不应当如此。”
“要是叫我听见哭声,瞧见眼泪,我要不痛快的。”
“可听到了?”
她浅蹙着眉,语气不咸不淡,母亲的眼圈,红得像是抹了胭脂,怯怯地看她,垂下头,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瞧着很有两分可怜。
是可怜,她夺走了她的悲欢,不叫她做自己的主。
她想,她真算得上心硬如铁。
不止是对母亲一人。
这么多人过来送她,都是对她有情义的人,她却心如死水,不见丝毫波澜。
她的心流血,震颤……
灵台失守,脚下猛地一软,人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有些自得的,外物万般,她自气定神凝,道心坚定。
偏偏。
她那不成器的母亲,到底没能克制住。
一声声的嚎哭,一浪高过一浪,尖刀一样,刺破她的心,使
侍女喊了一声小姐,唤回了她,她定了定神,随即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不逃还能怎么办呢?
一切已经无然更改。
她到正厅去,正厅有人在等她。
不是陆霆,是李肇。
李肇坐在圈椅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轻细的环佩声搅扰了他,他抬起眼,淡淡看过去。
白纱白裙白绣鞋。
他忙站起来,躬腰喊夫人。
李肇是陆霆的副将。副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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