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岁无声看着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眼前这人,既口口声声说嫌她麻烦,又同她说了这样多言明要帮她。
当真是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应当也算个好人罢。
她低眉,温声道:“多谢小叔。”
庙中一时陷入寂静,外间雨意渐歇。
裴时川看着天色,忽而想起了白日那一遭,回过身淡淡问道:“你要同谢家议亲?”
姜岁岁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不免微怔。
半晌后才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同他解释,应道:“还未定下。”
“谢驰?”
他目光直截了当,姜岁岁不由得点头:“是。”
裴时川淡淡道:“你见过他?”
姜岁岁摇头:“未曾。”
裴时川看着她不语,目色漆沉。
姜岁岁抬目,对上他淡漠的视线,只以为他仍为着纵火令裴诚丢了脸面一事介怀。
为着自己的亲侄不平,倒也应当。
不过到底他今日这样助她,面子总归还是要给几分的。
她面露些许惋惜之色,语气温顺妥帖道:“裴家小郎君固然玉树临风,令人倾慕,但岁岁总不能下半辈子都指望靠他回心转意来过活。谢家门风清正,卢夫人为人也和善,若母亲觉得妥当,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此事说起来,还要多谢老夫人为我操心。”
裴时川低笑一声,辨不清楚意味。
“倘若他也早有心上人,你又当如何?纵火烧了谢家不成。”
姜岁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却觉得他这话中意味是刻薄得有些过了,不免心底生出几分恼怒。
“此事就不劳小叔操心了。自古婚嫁,原也不都求相互喜欢,能安稳已是不易。若裴诚——”
姜岁岁及时止住话头,微微低头。
若裴诚前世不是做得那般过火,而那余蔓轻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善妒之人,她本也没什么容不下。
左右没有什么感情,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又有什么要紧。
而她重来这一世,也不过是想安稳地活着,保护好母亲而已。
裴时川瞧她生生将眉眼间那点怒意压下去,重又换做了一副柔软好相与的模样,一时内心觉着有趣,忍不住又抱着逗弄的心思出言:“若他如何?”
姜岁岁平静呼吸,半晌道:“若裴公子只是另有所爱,我原也不会怪他。可若他既要同旁人两情相悦,又要我替他全这一门体面,那便不是安稳,是自欺欺人。”
裴时川轻挑眉稍,刚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见眼前小姑娘抬起眼眸。
“那小叔呢,不成家是为何?”
裴时川未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怔。
“什么?”
寺中光线昏暗,这一夜所历颇为惊心,倒让人的胆子无端大起来。
姜岁岁对上他的视线,自顾自开口道:“小叔自幼养尊处优,天潢贵胄,心中自有曲高和寡的气格,想来是凡事只愿凭自己一己之力,对于这些俗事,是不愿争也不愿抢的。您不成家,京中所传是军务繁忙,可岁岁斗胆猜测,或是因为小叔想以此表态,不愿置身于侯府之争吧。”
这侯爵之位,终究是要血脉相传。
就算老侯爷有意请封贤而非长,若裴时川膝下无嫡出血脉,礼部也可从宗嗣未稳、先成家而后立世来做文章。
只是他不成家,心中念的到底是兄长之情,还是不屑一顾,那便不得而知了。
裴时川听她说完,目中划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出言反驳。
姜岁岁续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叔的放任,何尝不是给了心怀叵测的人更多机会。”
“所以呢?”裴时川没有急着回应,反而看向她,开口问,“若是你,待如何?”
“若是我……”
姜岁岁低头静默了片刻。
她从前就是因为自视清高,不愿下场也不屑于下场,更不愿意委身在那宅院里去争夺一个无甚特别的男人的宠爱。故而就算知道有余蔓轻这回事,也是听之任之,并未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应当处理什么。
自以为看得通透,却没想到最终竟是害了自己。
然而于他面前,这样的话自是不能说的。
她低着头,轻声道:“岁岁不过一介女流,方才也只是胡说了两句,平日里哪里须得经历侯府里这样惊心动魄的诡谲之事。只是,我私下里以为,有些命运里该争抢的东西,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小叔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便能保全裴家表面和气太平,可有些人既生了贪念,便不会因你退一步而收手,”她顿了顿,道,“所谓不争,若不能止戈,便是纵人进犯。”
姜岁岁抬眼看他,目色清凌。
“所以我以为,平顺是要靠争的,安稳也是要抢的。”
她这一番话说完,裴时川一双漆目定定地凝着她看。
姜岁岁本与他对视,却又后知后觉那视线太过灼人,一时移开视线。
“小叔,”姜岁岁拢了拢额上的发,不甚在意地轻声,“岁岁失言了。”
裴时川没有应话,就在姜岁岁觉着这寂静有些难捱之时,外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马蹄之声。
听着是不少人往这边过来了。
姜岁岁的心骤然一提,因得紧张下意识腾挪到裴时川身后。
裴时川感受到身后柔软的衣料贴近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湿冷的茉莉香。
他神色微顿,片刻后出言道:“不必害怕,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庙外便传来凌安的声音,隔着渐歇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将军!”
姜岁岁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
裴时川起身往外走了半步。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将她整个人都挡在身后。
凌安带着数名亲卫踏入庙中,身上皆带着雨水寒气。他一眼瞧见裴时川无恙,才松了口气,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被他挡在身后的姜岁岁。
庙中火光昏暗,只瞧见女子缩在角落一隅,地上似乎有些血迹。
凌安心中一惊,挡了欲往前走的亲卫,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破庙门口方站定拱手回报。
“将军,属下来迟,外间人已经清了,”凌安语气有几分懊恼,道,“可那些人口中皆藏了毒囊,一旦被擒,便立刻咬毒自尽,没留下活口。”
裴时川目中寒凉。
意料之中。
“将军您……”凌安想起地上的血迹,有几分迟疑,开口道,“您没受伤吧?”
“没有,”裴时川顿了顿,又道,“拿件披风进来。”
凌安心中有了数,连忙低首应下:“是。”
“等等……”有女子温和柔软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于凌安后站着的那一众亲兵皆面面相觑,一时极惊异。
这里竟有个女子?
将军身边,多少年都没瞧见过女子了?
想来京中那时,昭宁县主苦恋将军,几次三番借宫宴与春猎相近,甚至求到太后跟前欲请赐婚,都未能叫他多看一眼。
因着此事,京中甚至有裴将军好男风的恶言。
如今身边竟出现个姑娘,还是在这种时节。
军中训练极严,这些亲兵眼下自不敢私下议论,目中却皆于对视间难掩激动。
凌安轻咳一声,身后众人才回过神来,匆匆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有一丝表情。
内间女子声线听上去有几分虚弱,有些紧张地开口问:“清荷呢?”
“清荷姑娘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凌安顿了顿,瞧了一眼裴时川又道,“山下路被雨冲坏了一段,马车一时上不来,怕还得劳姑娘骑马下去。”
寺中静了静,女子半晌后吞吐出一个“好。”
“多谢。”她又道。
“姑娘客气,”凌安转身瞧向众人,冷脸道,“今日之事,谁若敢多嘴,脑袋别想要了。”
众人本还有一二打探的念头,瞧见这架势,终是不敢再多说什么,皆应下。
寺中裴时川回目瞧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苍白脆弱的脸上慢慢落到她的伤腿上。
他轻描淡写问:“可用我帮你?”
姜岁岁攥着裙角,言道:“不必了。”
话音才落,她便撑着身侧的墙壁,想要自己站起来。
只是她方才坐了许久,腿上的伤处又被雨水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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