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被这句话一噎,一口气半晌没提上来。
脸上的调笑倏然消散,如潮退千里,只余猝不及防的慌张。
男人饶有兴致,看着她如兔子一般惊慌局促,抱着她大步流星向屋内走去。
温妤生怕摔下去,慌忙揽紧他的脖颈,嘴皮子不甚利索:“不是不是不是……我当真开玩笑呢,真的、真的。”
支起她身子的双手很稳,男人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怀抱少女跨入厢房,将其置于近窗的小榻上,见随从已取了衣裳归来,便吩咐道:“备热水来。”
屋内待命的仆从忙不迭地忙活起来,温妤坐在榻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悠悠晃荡,歪头偷偷注视这一切,又垂下眼帘躲避旁人眸光,脸颊一阵发烫。
这人方才竟是存心逗她,岂有此理。瞧着仪表堂堂,心眼却小得很。
与阖府得金碧辉煌全然不同,这屋内陈设静雅别致,能看出每一处布置都费了不少心思。室内不曾熏香,唯有木器本身泛着淡淡一缕清苦气息。
待一切备齐,男人领着一众尚未弄清原委的仆从,退至门外静候。
温妤内心惴惴,望着窗外勾勒出他的背影,动作迟缓,褪去身上湿透的衣衫。
水温恰到好处,暖融融地漫过脖颈,她开始安然享受起他的好意来,将整个身子投入浴桶之中,独自一人洗得不亦乐乎。
骤然间,门外传来一阵闷闷的脚步声。
温妤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莫非是他家里人闻讯赶来?
完了完了,这情形当真让人有嘴说不清啊!
远远听见一群人迤逦而至,为首之人步伐翩然,一脚跨进院中,抬眼望见厢房窗棂间飘出的氤氲热气,“啪”地一收折扇,眉梢高高挑起:“哟,时茂,青天白日的洗什么澡啊?”
时茂?
温妤眨了眨眼,这是那男人的名讳么?
身侧随行的妇人轻笑道:“本在暖房品茗,一听你来寻我借衣裳,料想是出了什么不敢叫你娘知晓的事。你表兄当下拽了我来,说是要亲眼瞧瞧,万年铁树的金屋究竟藏了个什么娇。”
二人话里话外满是好奇,温妤竖起耳朵听得好不心焦。
幸而时茂半倚在门外堵着,语调透着几分无奈:“四嫂来得正好,正想借您两个女使,屈尊帮里面的姑娘伺候盥洗、梳妆打扮。”
被唤作四嫂的妇人“啧啧”笑着摇头,随手点了两名随行女使。女使上前轻叩屋门,而后步履轻缓走入屋内,向温妤行礼。
温妤颇为局促,低声道了句:“有劳。”
两名女使以木瓢舀水揉洗发丝,先淋湿肩颈,再擦洗后背,轻拭双臂,细揉腰腹双腿。
动作轻柔舒缓,一整套流程下来十分熟练。
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浴汤的清润气息,在周遭缓缓弥漫开来。
温妤垂眼不敢抬头。自小到大她都是独自梳洗,何曾被人这般周全地伺候过?她几乎要怀疑这两人莫不是在宫里侍奉过皇帝,一举一动恭谨妥帖,丝毫不叫人觉得半分唐突,反而分寸恰到好处,动作熟稔。
门外三个人已在石墩落座,由下人侍茶。
“时茂,你院子里何时藏了个姑娘?哪家姑娘?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如何认识的?……”
话及此处,时茂那表兄扭头对身旁妻子道:“斐斐,你进去瞅一眼,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四嫂显然被他逗笑,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没个正经!”
“苍天开眼啊!”表兄压低声音,伸出食指来回摇,“这可是我头一回见你带姑娘回府——你若有胆色,怎不自己进去帮人家洗?”
“男女有别。”时茂冷冷道,“她是正经姑娘,我又没和她有过什么——”
话及此处,他顿了一下,反省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有过。
表兄对他的异样浑然不觉,兀自“啧啧”两声:“有情饮水饱哟……”
时茂:“滚。”
“怎么说话呢……”表兄扭头,“我要去禀国公夫人!”
时茂眼皮都懒得抬:“随你。”
厢房内水汽蒸腾,温妤如沐春风。
一条宽大柔软的干布巾将她密密裹住,先拭干垂落湿发,再细细擦遍全身肌肤身体。揩拭干净后,女使扶她坐到镜前,替她处理肩上伤口,穿好衣衫。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厢房的门从内而外被推开。
时茂三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向厢房门口望去。
门后珠帘轻摇,温妤款步走了出来。
一袭天水碧的中衣贴她纤细的颈子和手腕,银红半袖褙子恰到好处地掐出她的腰身,月白褶裙垂到脚面,遮住了她脚踝上那道青紫色的印子。
一头青丝半干未干,挽成一个发髻,簪上一朵素雅的珠花。
脸上泪痕已经洗净,只余眼尾一抹薄薄的红,反倒衬得那双漂亮的眼睛愈发清润明朗。
温妤站在门口,日光融融落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出的一块璞玉。
时茂已然撩袍起身,双臂交叠于胸前,乍然瞧见这副素净出尘的模样,目光竟恍惚了一瞬。
表兄可不像时茂那般矜持,他绕着温妤踱了半圈,扇骨在掌心一点:“啧!怪不得!”
时茂的气息似是被修炼千年的妖怪摄去了一般,半天没有动静。
表兄的扇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喂,醒醒!”
“时茂……”温妤默念这两个字,忙垂下头,毕恭毕敬道,“温妤多谢公子今日相助。”
“温妤姑娘。”
那位四嫂莲步轻移,上前牵起温妤的手,笑容和煦:“名字真好听,人更是生得标致,气质也出众,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多谢您……”温妤被夸得越发不好意思,“您……如何称呼?”
四嫂笑道:“我叫袁斐,你跟着时茂唤我一声嫂子便是。”
“那怎么敢……”温妤连忙摆手,“我们二人并非——”
并非你们想的那般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清,一个小厮忽然匆匆跑来,附在时茂耳边低语几句。
时茂面色倏然一变,对袁斐道:“他来了。我与表兄去前厅应酬,嫂嫂,烦请你派个人送温妤回去。”
袁斐忙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时茂顿时噎住了。
他也不知道。他派人去红香院搜查,愣是没寻到她的踪迹,却不想她今日不请自来,竟顺着水道一路游到自己府上。
他总不能说,送她回红香院吧?
来人似乎排场不小,时茂与其表兄匆匆离去。
温妤对着袁斐腼腆一笑,道:“温妤谢过夫人好意。只是此番我是遭人陷害,若大张旗鼓回去,反倒引人起疑,不妨留我自行回府。”
袁斐点点头,没再强求,自后门送走温妤后,她才转身,对身旁女使吩咐。
“远远在后头跟着,送到巷口,瞧着她拐进去了再回来,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
“太子殿下到——”
国公府前厅阔朗恢弘,正中央设紫檀雕花案,两侧太师椅排布井然。
一袭明黄常服入目,来人身姿挺拔俊朗,缓步踏入,神色沉稳温和。
众人纷纷见礼,神情恭敬。
待太子落座,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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