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透过窗棂,暖融融铺了满室。熏炉里暖香袅袅升起,温妤缱绻睁眼,熟悉的床顶帐幔缓缓入目。
腰间藤痕宛如灼烧一般,后背疮口挨着褥子,恍如贴近烙铁。
侧榻处坐了一个人,侧脸凌厉俊美无双,又因晨光勾勒徒增几分柔和,目光凝落于她的左腕。
此时温妤左臂搁在床沿,袖口挽至手肘,一截莹白小臂袒露在外。
温热的触感让她迟迟意识到,那是一位女医官正为她切脉。
手背上陈年冻疮泛着可怖的淤紫,温妤下意识想要回抽,不肯让对方见到满目疮痍、指节粗粝的手。
那是做苦活的手,不是千金小姐的手。
她宁愿让他瞧见后背皮开肉绽的伤口,也不想让他窥见这双卑贱的手。
习武之人身手迅疾,时茂倏然扣住她的小臂,摁在原处:“别动。”
这两个字太过熟悉,旧日光景猝不及防闯入脑海。
红香院逼仄的夜晚,他的虎口扣紧双腕,摁在枕头两侧,滚烫的热气拂过耳畔,低吼的也是这两个字:“别动。”
温妤面颊倏然发烫,手指下意识攥紧被子,心底斥责自己又多想。
好羞耻……
女医恪尽职守诊过脉,正色回禀:“小姐伤势危重,后背荆痕纵横,皮肉开裂、淤血深重。内里气血大损,需内服补气血的汤药,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受苛待。”
时茂颔首:“劳烦拟方交与我的随从朔阳,令他亲自煎药。”
女医似乎犹豫了一下:“另有一事……小姐从前似乎服用过寒凉之物,损耗身子,如不及时调养,往后恐难有孕。”
房中静了静,时茂眉头紧促:“怎么回事?又被人害了?”
“不。”温妤缓缓摇头,慢条斯理道,“红香院会在饮食中掺藏红花,让女子慢慢失去生育的能力。”
简直是人间炼狱,时茂不寒而栗。
他轻咳一声:“劳烦再开些暖宫的补药。”
女医应声,提箱出了房门。
春鸢恰好提着热水进门,瞧见温妤醒来,险些将盆打翻。
她赶紧搁下盆飞奔到床侧,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腮边的泪痕,又哭又笑:“小姐总算醒了,我去取枕头——”
小心将温妤扶起靠坐,在背后细心垫上两方软枕。温妤每动一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痛,索性小心翼翼静坐。
待春鸢离去,两人才真正独处。
温妤对他不甚了解,只得不尴不尬低声说了句,“你来了……”
时茂闷闷“嗯”了一声:“来带你回家。”
带温妤回家?
温妤愣了愣:“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我是说,我来娶你。”
时茂脸颊微热,屈膝半跪床沿,轻咳道,“回国公府,我们的家。”
我来带你回我们的家。
窗外旭日浓了些,温妤这才迟钝地意识到,院中整整齐齐,遍地朱漆木箱。
箱面系着簇新的大红绸花,暖阳落在那些红绸上,鲜艳得仿佛一片火海。
这都是时茂带来的聘礼。
温妤倚在软枕之上,泪水决堤。
明明只是求他前来纪家解围,却没料到他竟连夜备齐聘礼,浩浩荡荡穿遍京城街道,风风光光抬入纪家。
后背疼得钻心,手背冻疮未愈,满院沉甸甸的红绸聘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着哄她开心,决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究竟哪里是她的家?
人通常只在自己亲密之人面前流泪,可温妤半生漂泊身如浮萍,居然只能在仅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跟前,才能任性地释放情绪。
还不只一回。
她替自己感到悲哀。
时茂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你怎么又哭了……”
他可以一刀斩断城防营的军阵,可以单枪匹马闯出太子的阴谋暗害。
偏偏对女子哭泣束手无策,脑中的排兵布阵被炸得一片空白,搜肠刮肚想不出半句安慰。
温妤引袖揩泪,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
“我没有怪你。”
他赶忙道。
方才瞥见手上旧痕,又想起她孤身一人潜入国公府,心疼难抑。一时无措,他凑上前去,弯腰将温妤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好了……好了……”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很是悦耳,语调更像是在安抚稚童,“不哭了,好不好?”
妹妹刚出生时,小小的时茂趴在摇篮外好奇地看。然后小时莘突然小脸一皱哭得撕心裂肺,小时茂也如现在一般手足无措地拍着:“不哭了,好不好?”
小时莘当然没有被哄好,奶娘闻讯赶来换尿布后,哭声才渐渐平息。
而面前的温妤已通人事,任由自己靠了片刻,才轻轻往后拉开一寸距离,从那个还没捂热的怀抱中抽离出来。
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一点暖意,再也无法独自面对困境。
时茂手臂悬在半空,指尖虚拢,怀中那团温香软玉转瞬即逝,空余一室苍茫。
温妤擦净泪痕,再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她语气郑重:“多谢你。我会做好一个贤妻,配合你恪守妇德。待你诸事了结,我便走得远远的,再不扰你。”
时茂神色平淡,缓缓收回悬空的手臂,极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好。往后有我替你撑腰,你不必再怕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院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至正房。
“岳丈,有些事还需与您单独商议……”
这就叫上岳丈了?
温妤收回目光,春鸢扑了进来。
春鸢从方才便开始憋着,眼圈一红再红,这会儿终于近了温妤的身,仰起脸仔仔细细盯着对方,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你疼不疼?”
温妤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
“我没事……你呢?伤口如何?”
春鸢连连摇头,泪珠随着晃动的脑袋飞出去,脸上拼命挤出一个笑:“我不痛,我高兴!姐姐,你不知道,世子带了好多人来,将聘礼一箱箱抬入府,老爷拦都拦不住——我活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聘礼。我高兴,真心替姐姐高兴。”
“那扶我去瞧瞧,我也高兴高兴。”
温妤笑着拍了拍春鸢的手背,借春鸢力道慢慢起身,披上衣衫,走出屋门。
温妤的估算还是太保守了。
小院中聘礼一箱紧挨一箱,从廊下直排至院墙之下,简直像为纪府铺陈的新走道。
规模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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