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遥望陆少渊被人潮推动向前去,恍惚间又看见那个蹲在柴房里替自已受冻的少年。
如今他要独自走进那扇栅门去了。
身侧的虞菡轻捏温妤的手,“放心吧,他有分寸。”
温妤眨了眨眼,母亲这话……是何意思?
她的目光追寻着陆少渊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温妤侧过身,小心翼翼扶起虞菡,向马车走去。不料刚行几步,身侧的母亲脚步忽然顿住。
送考的家眷们已稀稀疏疏,唯见贡院斜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帘后几张熟悉的脸。
虞芷穿着一身簇新的团花衣裳,身侧跟着纪清禾,母女二人正指挥丫鬟,向纪琛手中塞东西。
食盒、暖炉、笔墨,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青斗篷。
虞芷脸上投射出一片殷切的笑意,温妤此生从未见过她这幅好意的神情。
纪琛一袭月白长衫,站在马车旁背着书箱,面对流水般递来的东西,只是微微颔首,仍是那副清淡模样。
虞菡顺着温妤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远处,愣愣吐出两个字:“虞芷?”
这个冲击对她来讲似乎有些大。
虞菡耳边嘈杂的人声变得朦胧,世间似乎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十年未见,再见却此番场合。
温妤轻轻“嗯”了一声,又指了方向:“来送纪琛的,在那儿。”
“纪琛……”
虞菡微微眯起眼。
刚下轿的青年立在人群外侧,身姿端挺,青衫素净仿佛不染尘嚣。
他缓步徐行,轻提考篮,步履从容,眉眼沉静淡然。
“这孩子……那时才那么点,瘦瘦小小的……”
虞菡叹息,低头在自己腰际比了比。
“他在我膝下养着,我们相处不过数月而已,他很乖巧,也很聪明。”她眸中的忧伤凝了片刻,便又被眼前的画面冲淡了,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陆默静静上前,为虞菡披上一层薄斗篷。
虞菡拍了拍温妤的手:“走吧,回家。”
风把贡院里的铃声送了出来,响了三巡。
温妤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合拢的栅门,街上的送考人潮褪去,满地皆是踩碎的糕饼屑,与不知谁落下的发绳。
她想,她们还会再见的。
她还没从母亲口中挖出真相,从前的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
庭院清泠琴音漫入耳畔,似山涧细泉穿石而过,幽幽浅浅缠在廊檐之间。
裴敏指尖徐徐落弦,泠泠琴音缓缓漫出屋舍,清和婉转,不带半分凌厉。
嬷嬷替温妤打起帘子。
温妤跨进门槛,蹲身行礼,旋即熟能生巧跪坐于地,将手中密密麻麻的字纸搁在案角,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裴敏两耳不闻,眉眼平和沉静,垂眸凝望琴弦,指尖流转清音。
余音袅袅散尽,屋内归于静谧。
温妤眉眼间蓄着几分讶异:“儿媳竟不知母亲还会抚琴。”
裴敏缓缓收回素手,轻搁于膝上,恬淡一笑。
“年少时随家中长辈学过几年,嫁入国公府执掌内宅诸事,终日繁杂缠身,往后便极少再碰了。”
温妤垂眸沉吟片刻:“母亲琴声婉转低沉,可是藏着郁结心事?”
裴敏眼底掠过讶然。
“你诗书学识尚且浅薄,倒是在音律一道颇有几分悟性。”
温妤道:“方才听母亲抚琴,前半曲风悠然平和,是寻常闲叙之调,可越往后弦音渐缓,尾音微微沉落,掺杂几分寂寥怅惘。”
音律最是藏人心绪。
裴敏轻喟一声:“今日怎比平日来得轻快些?”
“母亲慧眼识珠。”温妤坐得端端正正,语声恭顺平稳,“儿媳这几日心里一直念着一桩事,今日实在憋不住,想当面谢过母亲。”
裴敏眉头微挑,搭扶沈嬷嬷的手起身,施施然坐回主位。
温妤笑道:“母亲准允儿媳家人入府暂居,替儿媳安顿周全。静心斋换了新槛垫,小厨房拨了专做姑苏菜的婆子,连轮值的丫鬟都是挑了最细心的。儿媳心里记着,只是嘴笨,不知该怎么谢过母亲。”
“也不单是为了你。”裴敏道,“国公府待客自有待客的规矩。库房里那些旧家具搁着也是落灰,换给他们也算物尽其用。你不必千恩万谢。”
不知哪来的胆子,温妤竟上手拉了一下裴敏的衣袖,嗓音清甜:“亏得母亲心肠宽厚体恤,才有这般周全安排。往后我便日日围着您跟前打转,您烦了我也不肯走!”
裴敏侧眸抿了口茶,再开口时,语调有些不自然:“沈嬷嬷,静心斋那张紫檀案几漆面有些旧了,明日换张新的过去。还有窗上那幅湘妃竹帘,前几日我路过瞧了一眼,边角有些起毛,一并换了。”
温妤立刻低下头,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婆婆的眼神似乎在躲闪。
掌事嬷嬷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裴敏的目光重新落回温妤身上,随手翻起温妤练的字来,话锋一转:“练字倒是用心,学得比我想的倒快些。”
温妤唇边浮起浅浅笑意,语气却真诚得很:“并非儿媳学得快,是夫君教得好。他每日从营里回来,都要查儿媳的功课,写歪一个字罚五遍。儿媳被罚得手腕子发酸,想偷懒都不成。”
说毕,她眨了眨眼,迅速补了一句:“自然也是母亲督促得紧。儿媳不敢给母亲丢脸。”
“那混小子不在旁的地方费神,倒是一门心思在你面前逞能。”裴敏冷笑一声,显然对儿子此举颇有意见。
温妤紧忙找补:“可是不能了!儿媳这便回去将他的纸笔墨宝全收了,不许他当老师。”
裴敏听罢眨了眨眼,抬起手想要指点些什么,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声。
真是拿她没办法。
看着温妤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裴敏若无其事抬手整了整袖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这几日把字再练练,过两日我带你去看城东那几间铺子。”
“母亲,您……”温妤眼睛亮了亮,“您要教我管账?”
裴敏没肯定也没否认,话里已是信任的语气:“账本不能光在纸上看,货价、流水、库存,都要实地摸一遍心里才有数。”
温妤语调雀跃:“多谢母亲!”
再直起身时,她的脚步轻快得裙摆都跟着飘了飘,转身跨出门槛,险些在回廊里撞上迎面走来的时莘。
时莘端着一盏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等她脚步轻快地走远了,才转过头望着那道背影,狐疑道:“嫂子也疯了?”
国公府可再养不起一个疯子了。
*
今日是个大晴天。
温妤睡意朦胧便觉身侧空空,晨光探了进来,她睁开了眼,一枚巨大的碗映入眼帘。
“生辰吉乐。”
那只大碗的容量大约有温妤三个头大,移开后,时茂的脸从后头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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