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楼店面爆满,陆少渊连排两日好不容易抢到一桌预定,执意做东款待国公府世子夫妇。
此前只见过那一面,早从温妤口中听闻陆公子鼎鼎大名,春鸢自来熟,跟在陆少渊身旁叽叽喳喳,语调满是好奇。
“陆公子,今日总算同您说上话了。我们家小姐可没少念叨您!”
“小姐说您书房里焚的香,是用南洋奇楠混着雪莲蜜渍过的香饼,一点火星都能香透半条街,连飞过的蝴蝶都能被熏得落下来,是真的么?”
“小姐还说您院里种的花草都是西域进贡的凝露兰,露水落在叶子上会凝成珍珠,一颗价值千金!”
“您每日晨起都要亲手收集露珠泡茶么?早膳的点心用莲子心配雪莲果做的么?一碗羹汤里要放七八种名贵药材么?喝的茶水都是从雪山深处运下来的无根雪水么?”
“还有您的马车,车厢内壁铺的是白狐裘么?车轮里嵌了碎玉么?行驶起来半点颠簸都没有,是真的么?”
此类荒诞传闻听得陆少渊啼笑皆非,只得无奈将手中菜单推到春鸢面前:“你去点菜吧,挑些你家小姐爱吃的。”
春鸢低头捧着菜单,认真思索:“陆公子从前吃的都是那般珍馐讲究,又是雪水烹茶,又是凝露入羹,如今这酒楼里的寻常菜式,您真能看得上眼,吃得惯吗?”
陆少渊:“……”
春鸢一边说一边往菜单上扫了两眼,小声嘀咕:“这些粗简饭菜怕是委屈了您呢。”
窗外是京城的暮色,临街的银杏落了满地黄叶,被秋风卷着扑在窗棂上。
招牌的菜式色香味俱全,陆少渊端起酒杯。碍于时茂在场,不便谈及往事,遂说起明年春闱之事。
时茂认真听着,偶尔不咸不淡应一声。
温妤则呆呆盯着对方说话时的眉眼,恍惚忆起几年前的情形,脑海里的回忆像是她独自居住的房间。
春鸢正为温妤布菜,温妤拉她坐下共食,不料刚用两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从朔阳匆忙赶来,附在时茂耳边低语几句。
气氛登时肃然,时茂搁下筷子,语调沉郁:“纪清禾小产了。”
众人愣在原地。
随从补充道:“说是今早在后院阁楼的楼梯上不慎摔落,见血了才知道怀了身子,孩子没了。”
温妤从惊异中回神,擦净唇角,蹙眉问道:“多高的楼梯?”
纪清禾嫁进宋家不久,若怀了身子,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来月。两个月的肚子,摔一跤便没了孩子,得离地多高?
无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随从也仅仅从宋家探听得来,并不知具体实情。
温妤起身,向陆少渊告别。
“突发要事,温妤不得不先行告辞。今日多谢公子盛情款待,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陆少渊微微一笑:“无妨,你尽管先去便是。”
说毕,想起些什么,“日前师长为我寻了一处僻静小院,我正打算将伯父伯母接去同住……”
“也好,住在国公府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温妤点头道,“若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公子不妨知会一声。我先告辞。”
说毕,她拉起嘴边粘着饭粘子的春鸢出门,吩咐置备几盒阿胶桂圆、几匹素净细棉布作为礼品。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拉住,温妤愣怔转身,时茂不知何时追了出来。
“你做什么?”
“我陪你。”
温妤一愣:“我去看我妹妹坐小月子,你要跟去?”
时茂接过随从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缰绳在虎口上绕了一圈:“纪清禾脾性不好,我怕她欺负你。”
“哦……”
温妤坐进马车,双手托腮,才觉得哪里不对。
纪清禾正躺在床上虚弱地坐着小月子,到底该谁欺负谁?
宋府坐落在城西,从前温妤从未注意过门第,今日才发现门前那两尊石狮比国公府的矮了整整一头。
拿着拜帖进入府门,门房小厮引着,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内院。
宋宏夫妇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廊下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秋海棠,大约是好些日子没人打理。
院里来回穿梭着几个丫鬟婆子,端了热水进进出出,抱着换下来的褥子往洗衣房走,个个脚步匆匆。
空气里混着艾草焚烧过的苦味,穿堂风一吹便散,廊下新端进来的药炉子又重新熏起来。
时茂是外男,不便进入,暂时于前厅歇脚。屏退众人后,温妤跨越门槛,见纪清禾正半靠在床头,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披散,面色苍白得像个女鬼。
看见温妤,纪清禾陷入枕中,双眸微眯,嘴角翕动两下,扯出一个极僵硬的笑。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她轻嗤。
温妤不答,她想起路上时茂跟自己讲过的话,一阵悲悯涌入胸中。
“你知不知道,宋宏的前两个妻子怎么死的?”
纪清禾的笑容凝滞。
沉默着,出神地盯着桌案角的汤药。
温妤无情地揭开真相:“都是怀着身子,被他从楼梯上推下来的。”
肉眼可见,纪清禾的脸像被抽干了鲜血,从苍白渡成了灰色。
阁楼的楼梯又高又陡,拐角处没有扶手。
那日宋宏难得温柔,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看阁楼上新修的窗景。
她以为他终于浪子回头了,以为这桩荒唐的婚事终究能熬出一点真心,她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还在想,大约这便是他说的“从头来过”。
拐角处踉跄,记得肩上忽然多了一道力道。身体往前倾时,楼下匆匆走过的奴仆僵硬地抬头,目光麻木却又悲悯地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是风,是他想拉她一把。
原来不是风。
身子失重,磕蹭着滚下一节一节的楼梯。
奴仆这会儿才收起神情聚了过来,失声呐喊,似乎掺杂着几分真心:“少夫人!”
少夫人您怎么了?
少夫人您没事吧?
少夫人,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从惊惧的回忆中猛然惊醒抽离,纪清禾陡然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温妤,嘴唇颤抖翕动,浊气堵在胸口,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们——你们是故意的!”
她恍然意识到,可惜为时已晚。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都等着看我的笑话!你娘当年被赶出纪家,你不就是想替她报仇吗?如今我落难了,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待她憋着一口浊气说完,温妤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在颤栗。
气恼的情绪不足以让温妤失神,真正令人心悸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秋凉。
纪清禾曾以为自己赢下一局,却不知那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可温妤连这点旧恨都不想计较,眼前这张脸已经替她报了仇。
“我本不想将上一辈的仇怨波及于你。”温妤冷冷开口,“可你不知所谓,出言不逊,万分该死——”
“少夫人?”
门口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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