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的手骤然从时茂的肩上滑落,垂在裙侧轻轻晃荡。
“纪琛?”她不可置信,“他不是东宫的幕僚么?他——”
“他是大义之人。”
时茂截住了话头,淡声道,“纪琛书读得多,分得清是非好坏。‘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身在浊流之中而心安理得者,不是君子;身处恶政而甘之如饴,反以此为阶步步高升者,更不是君子。他入东宫第一日便看清了太子的为人,四殿下爱才惜才,他早已投奔四殿下。”
温妤垂下眼,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曾经的惋惜如今化作振奋,像擂鼓一样敲击着她的心弦。
纪琛,曾经亲自背她,送她出嫁的兄长,不是为皇家卖命的愚忠之人,他自始至终看破一切。
时茂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还有宋安那样不顾安危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一定能赢。”
说不清是纪琛的倒戈增添了胜算,还是宋安的赤诚让人觉得这场仗并非孤零零地战斗,又或是眼前之人终于肯敞开心扉。
温妤点了点头,含笑道,“好。”
*
待温妤离去,时茂收敛笑容,毅然转身走向书案,抽出一张纸,仔细铺平。
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他闭了闭眼,轻轻落笔。
时茂的字曾受当今圣上夸赞,不似武将般窄瘦锋利,反而温润娟秀。
可写这一份文书时,笔锋时不时轻抖一下,行将纠错好似破釜沉舟。
十二行字书写完毕,时茂将纸放在案角,镇纸压严,取下腰侧的私印,在落款处按了下去。
朱砂盖在一旁,鲜艳的颜色宛若滴血。
*
温妤坐在廊下刺绣,春鸢在一旁服侍,想起什么般提起:“小姐,说来也怪,那套宅子卖得很快,一分不少,只不过这买房之人神神秘秘,从头到尾也没露面,付钱倒是痛快。”
温妤轻轻笑了:“已经抵出去的宅子,想它做什么。”
这般说着,温妤才迟迟回忆起,时茂只知宋安花费过多,不知自己又卖了套宅子。
她不是爱邀功之人,素日对时茂起居亲力亲为,至今也没让他知晓。
可涉及钱财,总归要叫他知道,她温妤不是没多出力,也并非不放在心上。
这般想着,她起身折回书房,裙摆拂过回廊栏杆,被穿堂风吹得翻卷起来。
她心里打好腹稿。
你不用担心给我铺后路,我不需要后路,你就是我的后路。
书房的门虚掩着,温妤推门进去,满室寂静,空无一人。
墨香混着沉水熏香在深夜里缓缓沉降,案头平铺一张纸,纸边压着一方端砚。
温妤内心打鼓,踟蹰走近,低头望去。
不是公文,也不是奏疏。
一卷素白连四纸摊开,排布着工工整整字迹。
昔缔鸳盟,共拜花梓。
无复温存,徒添悲戚。
难偕白首,宜各分袂。
妆奁尽还,财物明晰。
斩断婚契,断绝牵系。
男寻新偶,女择归计。
是一封和离书。
温妤血液倒流,如遭雷击。
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小腿宛如灌了铅一样沉。
她愣怔地看着那卷和离书,看到时茂的落款,与其上崭新的私印。
突然,低低笑了起来,抬手拈起那张纸。
那笑声悲凉,像是秋日萧索的落叶,孤零零地打着旋儿飘落原地。
“妆奁尽还,财物明晰……”
温妤不是不识字的人了,她认得这些字,也认清了时茂的心。
“我的嫁妆已全都典当了啊……”她双目空洞,灵魂似乎出窍,“时茂,你是要将我逼上绝路,然后……把我净身休弃……”
她前脚刚卖了自己的退路为他铺前路,身后已空无一物,后脚,他便要将她推出门去。
原来,原来于他而言,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被他用来拉拢陆家、铺平仕途的垫脚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内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麻木地被人服侍卧倒在床榻上。
时茂没有睡在卧房,他又不知去往何处。
温妤呆呆望着头顶的百子千孙帐,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从一开始他们便说好了,契约婚姻各取所需。
是她一厢情愿,是她自作多情,是她以为时茂对自己尽管谈不上喜欢,至少是不讨厌的——她怪得了谁?
睁眼到天亮,她一夜未眠。
翌日晨起,温妤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眼睑下的两团乌灰。
春鸢替她梳头,絮絮念叨:“小姐昨夜没睡好?”
温妤未答,垂着眼,目光落在妆台前那只黄杨木的小猫上,怔了怔。
尽管未眠,可到底还是要晨昏定省。
温妤垂着眼睫向裴敏问安,裴敏见她神色萎靡,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目露少许担忧:
“你身子养不好,往后怎么生养?”
随即转头吩咐身后的嬷嬷:“去,让灶房炖一锅鸽子汤。务必拿新鲜的石岐鸽,用竹篾捆牢了,文火慢煨三个时辰,送去少夫人房里。”
温妤怔怔抬睫,凝望着裴敏那张酷似时茂的脸,鼻尖一酸。
“多谢……母亲。”
正这时,庭院外头骤然传来一阵嘈杂。
裴敏:“怎么回事?我国公府还没倒下,谁敢在此处撒野?”
下人们推搡着,几个女人进了院落。
温妤随婆母出们,赫然便见虞芷与纪清禾站在院子里,衣衫凌乱,发髻歪斜,面色苍白。
虞菡正在她们身后,抬手去拦,无奈身子虚弱,拉不住长年养尊处优的二人。
门房小厮跪在地上请罪:“奴看来人是少夫人娘家亲眷,不敢阻拦,谁成想如此不知礼数,求夫人责罚!”
裴敏抿唇不语,见一旁的虞芷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虞菡的袖口,声音发颤:“姐姐,你我姊妹一场,我不与你计较——”
她一把甩开虞菡的手,虞菡踉跄了一下,被春鸢冲上去扶住。
温妤忙将母亲拉至身后,目光沉沉,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虞芷与纪清禾来国公府做什么?
虞芷站在院子中央,仰起脸来,目光越过满院子严阵以待的侍女仆妇,直直地扎在裴敏身上。
她的嗓音又尖又亮,大声呼喊:“国公夫人素来宽厚慈和,对儿媳百般疼惜善待,满京城谁不称颂您贤明仁善!只可惜这般真心相待的儿媳,根本不是什么纪家嫡女,她不过区区一介妓子——被老鸨调教三年,送到你们府上,竟被你们当宝贝似的供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满院子的下人们闻言皆是死寂,齐齐低下头,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敏未置一言,静静望着面前疯了的女人,和她志在必得的女儿,似乎在好奇她口中还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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