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响了一遍打更的梆子声。
苏纾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半个干饼,没再往嘴里送。
她不知道这算几更,只听见那声音从驿路那头传过来,敲完以后,院子里也跟着有了动静。
隔壁柴房有人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下,又很快没了动静。
苏纾把抵窗的木凳搬开,又挪开门后的矮桌。
她把门闩抽开,推开门。
外头太安静了。
昨夜这个时候,骡棚、柴房、脚店后厨,应当都有人早起准备。可这会儿院子里有动静,却没人说话。
苏纾把门推开,走进店里。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只碗,碗沿擦了一圈又一圈。那碗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听见门响,老板娘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很快,又擦了起来。
苏纾走到柜台前,问道:“老板娘,去柳安县的柴车走了吗?”
老板娘没抬头,“没。”
苏纾看着老板娘手里的碗问道:“那劳烦问问,车在哪儿?”
“外头。”
苏纾心里琢磨着:昨夜这人收钱、问话、指路都很热情,还能告诉她哪班车便宜,哪几辆车爱宰外路人,今早却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纾没有继续问,她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喏,热水钱。”
老板娘手上的动作一顿:“娘子你昨夜结过了。”
“这是早上的。”
老板娘没收,碗也不擦了,只把那两枚铜钱往苏纾这边推了一点。
“娘子,你全部的钱都清了。”
苏纾把铜钱收回袖袋:“多谢。”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草市已经开了。
几家摊子支起来,卖热水的担子摆在路边,蒸汽往上冒。有人挑柴,有人牵骡子,远处官驿门口也有人进出。
一切都像早市该有的样子。
可苏纾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卖草料的摊子摆在路口,草捆还没散开,摊主却坐得稳稳当当;卖热水的人把碗摆成一排,半天没喊一声;车夫蹲在柴车旁,手里拿着麻绳,绳结系了拆,拆了系。
苏纾走到柴车前。
车上已经堆了半车柴,车篷破着一角,篷布边缘压着一块石头。车旁还有两个妇人,像是也要搭车,手里拎着包袱。
苏纾把铜钱递出去,“我要去柳安县。”
车夫先往路口扫了一眼,苏纾顺着他的方向瞧过去。
路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一个挑着草料担,一个端着茶碗。
苏纾把铜钱往前又递了一点:“走不走?”
车夫喉终于开口:“今日官府在查车引。”
苏纾道:“柴车也查?”
“查。”车夫把麻绳绕在车轮旁,不肯碰她手里的钱,“都查。”
“查得紧,还能让你车停在这儿?”
车夫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路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车从草料摊后头绕出来,起来像寻常雇车。
车轮新上过油。车辕旁挂着水囊,车里放着油纸包好的干粮。车门边还压着一件披风和一顶新帷帽。
赶车的是个结实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个练家子。
车夫还没开口,苏纾先问道:“你这车也是去柳安县?”
牵车的人低头:“是。”
“多少钱?”
那人顿了一下:“娘子可以等到地方了再付。”
苏纾笑了:“那就是有人替我付过了。”
秦临从车棚后出来。
他没穿朝服,身边也没有仪仗,只跟着两个内侍和巡防营的人。可他一出来,周围那些人立刻把头低下去。
苏纾没行礼,只是看着秦临,神色淡漠:“我当是谁查车引,原来是陛下您啊。”
秦临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难掩倦色,脸色也不算好看。
“望津渡车引有缺,朕来看看。”
苏纾冷笑一声:“你到底是查车引,还是查我?”
秦临没有说话。
苏纾替他说了:“是了,上辈子你就是这样,这辈子还是不肯放过我。”
秦临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更差。
“那辆柴车午后要过沙沟,车篷破了,半路还要换驴。车夫前日才在柳安县外翻过一次车。”
“所以呢?”
“我想让你换一辆。”
苏纾点了点头:“是,你替我选的都是好的。”
说罢,她不等秦临说话,冷笑一声:“呵,秦临,你又来了。”
秦临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什么叫又来了?”
苏纾指着那辆车:“这不就是吗?”
秦临压着声音:“我让人备车,是为了让你安全到柳安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才说你又来了。”
秦临的话被她堵住。
苏纾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安排的,我就该接受?”
秦临道:“可是你连柳安县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回京城以后,处处都是身不由己。”
秦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苏纾往前走了半步,“宫里,苏家,镇北王府,随便哪一处都不是我愿意待的地方。”
秦临脸上的那点急色终于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那你现在选的是什么?几块碎银,一张问来的地名,一辆柴车?然后到一个犄角旮旯开启你的新生活?”
“对,就是这样。”
“你连下一站要怎么走都不知道,就敢往外跑。”
“是,我乐意。”
“苏纾!”
秦临这一声已经压不住火。
路口那两个巡防营的人往这边动了一下,又被他抬手止住。
苏纾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偏一下。
“喊什么?”她说,“陛下还想让人把我架上车?”
秦临脸色发青:“我若想架你上车,昨夜就去了了。”
“所以我还得谢恩?”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纾盯着他,“你让人查到脚店,守住路口,拦下柴车,又给我备一辆车。秦临,你做都做了,现在还要我替你找个好听的说法?”
秦临盯着她:“我让人守路,是怕你出事。”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跑了?”
秦临脸色铁青。
苏纾笑了笑:“说不出来了?”
“苏纾,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别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苏纾打断他,“我赌什么了?车是我自己问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钱——”
她顿了一下,秦临看着她。
苏纾很快把话接上:“钱是陛下借我的。怎么,陛下把我扣在女官署这么多日,误了我归家,误了我辞官,还害我连月俸都没拿到,如今借我几块碎银做路费,也要算我赌气?”
秦临被她这套说法气笑了:“路费?”
“不是吗?”苏纾道,“陛下自己给的,我用来去我想去的地方。您给的时候大方,现在又嫌我花得不合你心意?”
秦临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叫自己想去的地方?柳安县在哪儿你知道吗?过了柳安县往哪儿走你知道吗?这一路有多少人牙子、黑店、流匪,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走?”
“我可以问。”
“问谁?问车夫?问脚店老板娘?问路边随便一个人?”
“是啊。”苏纾道,“总比问你好。”
秦临脸色一变。
苏纾接着说:“问你,最后就是这样。”
她指了指那辆车。
“车备好了,水装好了,饼买好了,帷帽也挑好了。下一步是不是连我进柳安县以后住哪家店、见什么人、什么时候换车,都有人替我记下来送到你案上?”
秦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平不平安。”
“你只是把我扣在你眼皮子底下。”
秦临喉结动了一下,手在袖中收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她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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