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秦临的脸白了,她第一次见秦临这般,心一软差点想说不是。
可秦临已经笑了一声:“行。”
苏纾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着看向别处。
秦临看着苏纾,似乎在等她继续说点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行。”
秦临转身看向路口:“都让开。”
内侍急忙上前半步:“陛下——”
“让开。”
路口那两个巡防营的人退到两侧,那辆备好的车也往旁边挪开,空出一条路。
苏纾站着没动,秦临转回来看她:“你走吧。”
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偏还要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是不想见我吗?现在就走。”
苏纾背着包袱,从那辆车旁边过去。
路过秦临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五年前你提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苏纾沉默了很久,久到秦临转过身准备离开。
她终于说:“我想有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秦临站在原地,直到她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后,内侍才低声道:“陛下,还跟吗?”
秦临看着她的背影道:“只需要护好她的安全。”
“是”
内侍应完,刚要退下,又听秦临道:“离远些。”
内侍脚步一停,发现陛下的目光还落在那条驿道上。
苏纾已经走出一段了。她背着包袱,走得不疾不徐。晨光压在路面上,路边车辙里积着昨夜没干透的泥,鞋底踩过去,沾了一层灰。
秦临转过脸看向内侍,那一眼落下来,内侍忙低头:“奴才明白。”
苏纾走到青梧驿外的车棚边时,果然有车。
一辆柴车,一辆骡车,还有两个挑菜进县的汉子正把筐往板车上搬。
她停在车棚外,问:“去柳安县吗?”
柴车车夫往她身后瞄了一眼,忙把头缩回去:“今日不去。”
苏纾指了指车上的柴:“柴都装好了。”
车夫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不去。”
另一边的骡车车夫连价都不问,直接牵着骡子往后退。挑菜的汉子更干脆,筐还没码好,就把扁担一挑,扭头走了。
苏纾站在原地,慢慢明白过来。
不是没有车,是没人敢让她上车。
她回头的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又被她按下去。
回什么头。刚说完自己选路,转身去求秦临给她安排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坐那辆车。
苏纾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绕过车棚,顺着往柳安县的驿道走。
她走了约莫半里地,青梧驿的动静渐渐被甩在后头。路边的铺子少了,车辙也乱了些。再往前,有个小石桥,桥边一辆菜车陷在浅沟里,车轮半边卡住,一个妇人和半大小子正在后头推,推了两下,车只晃不动。
妇人急得骂人:“你倒是使劲儿啊!”
半大小子憋得脸通红:“我使了!”
苏纾扫了眼车上的菜筐,又扫了眼车辕上挂着的木牌——柳安。
她把包袱放到路边石头上,卷起一点袖口,过去扶住车后沿。
妇人一愣:“哎,你——”
“推出来再说。”
苏纾没等她问完,脚踩住沟边硬土,手上一使劲儿。
半大小子也跟着喊了一声,妇人咬牙往前顶。车轮在泥里磨了两下,终于“咯噔”一声滚了出来。
菜筐晃得厉害,几根葱从筐里掉出来。苏纾弯腰捡了,拍了拍泥,塞回筐里。
妇人喘着气:“多谢娘子。”
“不白谢。”苏纾拿起自己的包袱,“你们要去柳安县吗?”
妇人点头:“是嘞,早些去把这些菜啊果啊卖个好价钱。”
“能让我打个便车吗?我给钱,就坐到县外。”苏纾观察着妇人的神色,说:“我坐车尾,不占地方。”
见妇人还有些犹豫,苏纾摸出几枚钱递过去。
“不问来路,不管闲事,到县外我自己下。”
妇人接了钱,往菜筐边挪出一点地方:“那你坐稳当点,别压坏我的东西。”
苏纾把包袱塞到两只菜筐之间,自己坐到车尾木板上。板车一动,她身子往前晃了一下,手扶住车沿,很快坐稳。
半大小子回头看她。
苏纾从袖袋里又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方才那几根葱,算我买的。”
小子懵了一下。
妇人笑骂:“收着吧,傻站什么?”
板车过了小石桥,拐进一条往柳安县去的岔路。
后头远远跟着的人追到桥边时,只看见几辆车散出去。
一辆装柴的往东,一辆空骡车往南,两辆菜车一前一后往县里赶。车上都是菜筐、鸡笼、麻袋和赶集的人。
他们不敢近前查。
陛下说了,要离远些,他们揣测着就是不能让她看见,更不能惊动她。
几个人站在桥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道:“人呢?”
没人答得出来。
苏纾坐在菜车后头,路上颠得厉害,木板硌得人腰疼。菜叶味、泥腥味、鸡笼里那点味儿混在一处,实在说不上舒服。
妇人赶着车,随口问:“娘子去县里投亲?”
苏纾顿了顿:“算是吧。”
“亲戚住哪儿?”
“不知道。”
妇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苏纾把帷帽往下压了压:“所以先找个地方住。”
妇人便没再说什么。
柳安县不大,入城的路口有卖饼的、卖旧衣的、修锅的,墙根下还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苏纾在县外下了车,把剩下的钱付清,抱着包袱进城。
她先找到了一家衣摊,里面的老板娘翻出一件旧衣物。
苏纾看了看:“太破了。”
老板娘把衣裳一抖:“这便宜。”
“我要的是普通衣服,不是穿上去要饭。”
老板娘噎了一下,又从后头拽出两身没那么显眼的粗布衣裳。
苏纾挑了半天,买下一身青灰的,一身褐色的,又要了一块包袱皮。
老板娘收钱的时候嘀咕:“娘子挑衣裳倒挑得仔细。”
苏纾把碎银换开的铜钱收好:“我怕穿出去太扎眼。”
老板娘手一停,抬头瞧她。
苏纾补了一句:“我呀,欠了不少债。”
老板娘立刻露出点懂了的神色:“那是该躲躲。”
换完衣裳,她又去了牙行。
牙行里头坐着个瘦脸牙人,正在剔牙。听见她要租小院,眼皮子才抬了抬。
“娘子是一个人住?”
苏纾把刚换好的包袱往身侧压了压:“嗯。”
牙人打量她:“可有男主人?若是孤身女眷,左邻右舍问起来,也麻烦。”
苏纾早有准备。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压低了些:“夫君没了。”
牙人剔牙的手停住。
苏纾继续道:“来柳安县投亲,亲戚还没寻着。先找处能落脚的地方,不求大,不求好,院门能从里头闩上就行。”
这话一说,牙人不再盘根问底,只把桌上的册子翻了翻:“槐花巷有一处,两间屋,一个小灶房,院子窄,门旧。主家去外地投奔儿子,急着租出去。三个月起付。”
苏纾问:“多少钱?”
牙人报了数。
苏纾心里算了算。这次出来带的钱看着多,真到租房买衣置办东西的时候,花出去一块就少一块。她摸着袖袋,想起那晚私库里秦临那副大方样子,又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说他说得太狠了。
很快,苏纾不再内耗,谁让他先耽误她自由。
她咬咬牙,付了三个月银钱,又多给了牙人几文,让他把院门的旧闩找人换掉。
牙人收钱收得很痛快:“娘子放心,今日就能住。”
槐花巷在城西,巷子两边有不少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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