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楼的雅间很大,正中摆着一张足以设宴的圆桌。苏纾与沈清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大半张桌子,倒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临时坐下来谈事。
此时,街口的鼓声从窗外传来,苏纾下意识算了算时辰,秦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过女官署了。他若问起她,裴掌事便会把那张告假条拿给他看。至于他看完以后是什么反应……随便吧。
她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除了来往的行人,什么都没有。
她立即收回目光,觉得自己方才那一下实在多余。难不成还指望秦临追出宫来么,他现在大概正忙着挑皇后吧。
苏纾越想越烦,她若为了躲秦临,连与沈清吃顿饭都不敢,岂不是显得心虚了?
饭菜陆续送进雅间,长随添了碗筷,退出雅间。
沈清看着苏纾问道:“苏姑娘,听说你因为身体不适在女官署告了假,现在好些了吗?”
苏纾狡黠的笑了笑:“心情不好,也算身体不适。”
沈清点点头:“原来如此。”
苏纾问他:“王爷要去女官署揭发我吗?”
沈清没想到苏纾会这么说,愣了下便笑道:“本王还不至于连一日假都不肯替你瞒着。”
他说着给她添了一碗汤,苏纾大方接过,笑道:“那便多谢王爷了。”
沈清将另一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追问她为何心情不好。
苏纾反倒轻松了一些。她今日出来就是不想再提宫里的事。沈清不问,正合她意。
吃过几口,沈清才道:“昨日在西暖阁,你为何肯答应与本王重新认识?”
苏纾回答道:“因为王爷问了我愿不愿意。”
“仅仅如此?”
“这已经很难得了。”苏纾道,“许多人嘴上说是为了我好,实际上……”
苏纾说到这里便收了话头,沈清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点破,试探着问:“若本王昨日直接提出择日完婚呢?”
苏纾喝了一口茶:“那我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了。”
沈清道:“便是先帝赐婚,也不管用吗?”
苏纾抬眼看向对方:“先帝赐的是婚,又没说我见了王爷就得赔笑脸。”
沈清被她逗笑:“照你的意思,本王昨日那番话,至少没有说错?”
“目前看来,没有。”
沈清端起酒杯:“是本王心急了。”
苏纾以茶代酒,与他碰了一下。
她扫过面前的桌子,发现沈清也不像是专程来用饭的,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问道:“这一桌子菜不合王爷的胃口吗?”
沈清这才拿起筷子:“本来没有什么胃口。既然遇见苏大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吃。”
“王爷不必如此照顾我。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反而不好意思多吃。”
沈清看了一眼她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碟子,没有拆穿,只是把离她最远的那道菜换到了近处。
苏纾装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雅间里安静下来,却不显得尴尬。沈清不刻意殷勤,也不追问她不想说的事,与他相处确实比与秦临轻松得多。
至少她不必处处提防,一句话说得不对,两个人便要隔着五年前的旧账彼此猜测。
吃到一半,沈清才提起昨日的事:“昨日我说重新认识,并非当着陛下的面争一时意气。既然婚约还在,有些话早晚要与你说清。你若愿意履约,成婚以后仍可留在女官署,平日与什么人来往、想去什么地方,王府都不会拘着你;你若始终不愿意,我也不会拿先帝的旨意逼你。”
苏纾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古代男子所能给出的极大让步。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片刻后笑道:“王爷这番话若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说我不识抬举。只是我的官职、朋友和去处,本来就是我的,怎么成了亲,反倒要由王府答应,我才能继续留着?”
沈清被她问住。他愿意听她说话,也愿意给她比旁人更多的余地。可在他心里,夫妻之间总要分出主次,而丈夫作主,本就是不用解释的事。
他不是有意轻视她,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件事也可以商量。
苏纾接着道:“按您说的,听起来像是我一进王府,便要先把自己的日子全交出去,再由王爷宽宏大量,挑几样还给我。”
苏纾抬起头,语气仍旧带着笑,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王爷已经比许多人开明,只是我们想的恐怕不是一回事。你想的是王府能给我多少,我想的却是,成婚以后,我还能不能是原来的苏纾。”
沈清原以为自己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苏纾在意的根本不是王府肯给她多少自由。
她不想被谁安置得很好,她想要的是从始至终都由自己决定如何生活。
“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沈清放下筷子,“我以为不拘束你便是尊重,却忘了‘拘不拘束’这件事,本就不该由我一个人决定。”
苏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反驳的准备。这里的人总有许多道理,宗族、礼法、夫妻一体,随便搬出一样,都足够将她显得离经叛道。
沈清却没有急着教她该如何做一个贤惠懂事的王妃。
这一点确实难得。
但沈清也没有为了讨好她,假装自己已经完全认同。
“不过有件事,我不能骗你。”他继续说道,“若你成为镇北王妃,便不可能与王府毫无牵连。我从记事起,学的便是先顾大全,再顾个人得失。真有两者不能兼顾的时候,我未必能像你一样,将自己放在最前面。”
苏纾并不意外。沈清温文有礼,也愿意尊重她,但他依旧是镇北王。他生来拥有权势,也生来背负着一个王府的兴衰。他可以给妻子足够的体面与宽容,却很难真正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放在所有身份之前。
“我说先顾自己,也不是让人为了自己不管别人。”苏纾道,“我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替他分担,可以为了某些事吃苦受累,但这些都该是我自己愿意。倘若一段关系非要我先把自己丢了才能维持,那我宁可不要。”
沈清望着她,许久没有接话。
他从前只觉得苏纾聪慧有趣,与京中的其他女子不同。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那点不同究竟来自何处。
她并不是不需要感情,也不是天生比旁人冷淡。她只是从来不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别人身上。旁人给她荣华、体面与庇护,她都会感激,却不会因此将选择自己的权利一并交出去。
这样的人很难被打动,更不可能仅凭一道赐婚旨意便安心与他成婚。
可沈清非但没有因此退却,反而真正生出了想要继续了解她的念头。
“我不能承诺,往后任何时候都会把你放在王府之前。”他思量过后,给出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回答,“但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将利害原原本本告诉你,剩下一切都由你自己做选择。”
苏纾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秦临本该是最懂这一点的人。
五年前,他却偏偏犯过同样的错。而沈清明明不懂她为何如此在意,却肯坐在这里听她把话说完,也肯承认自己原先的想法并不妥当。
苏纾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却也更清楚地看见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沈清是个值得尊重的人,甚至会是一个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丈夫,可这与她愿不愿意嫁给他,仍旧是两回事。
她没有给出答案,只弯起唇角:“这句话倒比刚才那句顺耳多了。”
沈清也笑了:“看来这顿饭没有白请。”
“王爷想多了。”苏纾夹起最后一块酥肉,“我肯说这些,是因为这里的菜还不错。”
两人之间方才略显沉重的气氛顿时散了。
沈清看着她的若无其事,没有揭穿她的嘴硬,只抬手给她添了些茶。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两声叩门。
季长缨隔着门禀道:“王爷,苏大人,宫里来人了。”
春和楼的后门还没有打开,里面先传出了苏纾的笑声。
秦临隔着车帘看着。
后门打开,苏纾扶着门框走出来,脸上还留着未散的笑。
沈清跟在她身后:“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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