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苏纾正在核对女学旧档,苏府的人便找来了女官署。
谢含章将她刚誊好的册子推回来,不满道:“你这一行写了两遍,怎么心不在焉的?”
苏纾低头一看,果然将同一处州学重复抄录了。她拿起笔想划掉,握着笔的手一使劲,一股钝痛从掌根传来。
昨日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秦临的脸上留了印子,她自己的手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换了个姿势,将错处重新誊过,才出去见苏府来人。
礼部今早去了苏家,询问先帝赐婚为何拖到今日仍未操办。礼部官员虽然没有明说,话里却提到宫中近日正在商议立后,太后也曾问起镇北王的婚事。
苏家不敢擅自答复,只说苏纾如今在女官署任职,婚期还需两家共同商议。
来人将家中送来的信交给苏纾,催她尽快回去一趟。
苏纾拆开信,从头读到尾。
礼部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翻出一桩搁置多年的赐婚。前脚秦临才拒绝从宫中择后,后脚礼部便去两家问期,背后是谁的意思,根本不需要写在文书上。
太后不是在询问她准备什么时候成亲,而是在提醒她,她与沈清的婚约该履行了。
苏纾把信折起来,对着苏家的人道:“回去告诉家里,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等我与镇北王沈清商议过后,自会给礼部答复。”
苏家的人刚走,裴掌事便从外面进来,“镇北王沈清到了,正在前面的会客厅等你。”
正堂里的动静小了不少。没人敢明着议论皇帝、镇北王与苏纾之间的事情,可礼部已经登门问期,镇北王又亲自来了女官署,该明白的人自然全都明白。
卢轻蘅原本正要去取架子上的名册,听见这句话,手都已经伸出去了,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苏纾扫了她一眼:“想听便跟过去,躲在这里装什么?”
卢轻蘅立即抱起桌上的卷宗:“我什么都没想。今日的旧档还没核完,哪有闲心管你的婚事呀。”
苏纾懒得理她,把苏家的信收入袖中,去了会客厅。
长随与护卫都候在外面,厅门也没有关严,经过的人一眼便能瞧见里面的情形。
苏纾进去以后,见沈清从袖中取出礼部送到王府的文书,放到她面前。
“礼部也去了苏家,你应当已经知道了。”
苏纾略微点头道:“是的,我刚刚知道。”
苏纾在他对面坐下,将文书展开。上面写得十分客气,只说镇北王已经回京,苏氏女亦在京中任职,先帝赐婚不宜久悬,请两家尽快议定婚期。
文书后面甚至列出了近日适宜成婚的日子。
苏纾翻到最后,笑了一声:“嘴上说请两家商议,连日子都替我们挑好了。礼部办事还真是周到。”
沈清看着苏纾,似乎对于她的话语没有丝毫意外,脸上的笑意更盛:“还是你看得清楚,礼部只是奉命办事,真正想要答案的不是他们。”
沈清将文书转向苏纾,指了指上面的日期,“王府可以回称北境军务尚未交割,不宜立刻操办婚事,把拖延的缘由揽在我身上。只是这一次拖过去,太后还会有下一次。今日我没有先去苏家,也没有让王府替你答复,就是想先听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我再想办法;你若愿意,婚期也该由你自己挑选。”
苏纾对着沈清叹道:“王爷,你今日替我担下这一回,旁人只会夸镇北王体贴,说我仗着婚约拿乔。等太后下次再问,压力照样会落在我身上。何况我若当真不愿意,也不需要你替我编一个北境军务未清的借口。”
沈清没有再坚持:“那我不编借口,礼部要的是两家的回话,王府这一封由你决定。”
苏纾道:“前些日子我们才说从头认识,今日便来商议婚期。太后这一催,倒替王爷省了不少工夫。”
“倘若只是为了省事,王府直接从礼部列出的日子里挑一个,再让苏家应下便是,我不必来见你。”
沈清知道她怀疑什么,索性把自己的心思说清楚:“最初接到先帝赐婚时,我确实只把它当成一道必须遵从的旨意。那时我不认识你,也谈不上想不想娶。现在若说对你已经情深意重,你也不会相信,我也不会拿这种话骗你。但我很清楚,我愿意娶你,也愿意在成婚以后继续认识你。这其中没有别的考量,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苏纾把目光从文书上上收了回来,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掌心,昨日残留的疼痛重新冒了出来。她想起秦临隔着她的手掌落下来的吻,还有他坐在车厢里说的那句“我很想你”。
苏纾不能因为秦临后来放低姿态,便只挑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半。更不能因为他很想她,便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全都一笔勾销。
她仍然喜欢秦临,和她应该回到秦临身边,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沈清没有催促,任由那份礼部文书放在两人中间。
苏纾重新把文书拿起来:“王爷,我可以答应议定婚期,但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我现在不能说自己喜欢你,也不会因为成婚便辞去官职。我的俸禄、交往与去留仍然由我自己决定,不会因为进了镇北王府便全部交给你。你可以有必须保全的王府,我也有自己的差事和日子。将来两边若有冲突,你不能拿夫妻名分替我作决定。你若需要的是一位事事以王府为先的王妃,现在便不要答应。”
这些话她昨日已经说过。当时只是他们两个人坐在酒楼里谈各自对婚姻的看法,如今礼部的文书摆在面前,便不再是一场闲谈。
沈清答得也比那日更慎重:“王府有许多人和事,我不能骗你说,成婚以后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牵扯。若真到了两难之时,我或许会有自己的选择,你也可以有你的。但你的官职、俸禄和去留,本来便属于你,不必先成为王妃,再向我讨要这些东西。”
苏纾终于正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她昨日说过的话,沈清确实听了进去。
沈清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答应你的,是不会用这桩婚约逼你放弃现在的生活,也不会替你决定与自身有关的事情。倘若以后我违背了今日的话,你可以随时离开。”
苏纾道:“真到了那一日,我未必只是离开了。”
“那我便由你处置。”
苏纾终于笑了出来:“王爷答应得这么痛快,就不怕我把镇北王府闹得不得安宁?”
沈清看着苏纾含着笑意的眼睛愣了愣,才笑着道:“昨日在春和楼时,我便知道你不可能是一位安分守己的王妃。今日若再为此后悔,未免太迟了。”
苏纾将文书摊平,从礼部列出的日期中依次看过去。最近的一处就在本月月底,最迟的一处是下月二十六。
苏纾的手指越过前面的日期,停在最后一行,“那便下月二十六吧。”
沈清顺着她的手指确认了日期。他知道苏纾选择的是最迟的一日,他想,为她自己多留一些时间考虑清楚也未尝不可,他都理解的。
“好,那我就吩咐下去,照这个日子回复礼部。婚事如何筹备,也会先同你和苏家商议,你放心,我不会擅自决定。”
他将问期文书收回袖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苏纾忽然叫住他:“王爷。”
沈清停下脚步,苏纾道:“我答应议定婚期,不代表我……对您便是死心塌地,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清思索了一下,明白了苏纾话里的意思,点头道:“我明白,我不会把婚期当成你许诺了什么。”
他说完便出了会客厅,苏纾独自在里面坐了一会儿,重新展开苏家送来的信,在空白处写下了选定的日期,直到墨汁在纸上彻底干透,她才把信折好,叫人送回苏家。
当日傍晚,礼部便收到了镇北王府与苏家送来的答复。礼部不敢耽搁,将两家议定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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