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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贪

及笄宴过后第三日,阿璃亲自去往司天监。

薛放守在正门,见她前来先是一怔,随即拱手行礼:“钟姑娘?裴大人正在值房。”

“劳烦薛统领代为通传。”

薛放入内通报,片刻后折返而出:“大人请姑娘入内。”

裴明杼的值房并不宽敞,四壁立满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卷宗古籍,墨香混着旧纸气息沉沉漫开。他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册展开的卷宗,见阿璃进门,随手搁下手中狼毫。

“有事?”

阿璃在他对面落座,不绕半分弯子,直言道:“裴大人,我来向你请教一事。”

“讲。”

“世间是否有邪法,能够篡改人心记忆?”

裴明杼抬眸望她,眼底带着几分审慎:“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阿璃默然片刻,将昨日在侯府正厅与钟淮序对峙的经过娓娓道来。明明当年救下钟淮序的是纪宁,可钟淮序执念深重,一口咬定救命之人是柳氏。

她抬眸紧盯裴明杼:“好好的人,绝不会无端将两个人的记忆混淆,定然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裴明杼并未即刻作答,垂眸沉吟片刻,只道:“随我来。”

他领着阿璃走出值房,穿过悠长回廊,行至司天监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内室门前。

推门而入,屋内立着数排顶天书架,密密麻麻塞满古旧卷宗与绝版典籍,空气里萦绕着厚重陈旧的纸墨气息。

“此处是司天监书阁。”裴明杼语声清淡,“天下各类秘术、禁法、旁门邪术,大多在此留有记载。”

阿璃望着满目古籍,心底暗自心惊,司天监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二人分头翻查典籍。

时光缓缓流逝,窗外天光由明朗转为昏黄,暮色渐染。阿璃翻得指尖发酸,却不敢有半分停歇。她无从知晓相关记载藏于哪一册古籍,只能耐着性子逐一翻阅,如同无头苍蝇般细细搜寻。

“阿璃。”

良久,书阁深处传来裴明杼的声音。

阿璃快步走上前去。

裴明杼立在一架覆着薄尘的古籍前,手中捧着一册泛黄陈旧的书册,目光落于书页某处,眉头微蹙。

“你看这里。”

阿璃接过书册低头细读,纸面字迹虽略有斑驳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主仆灵契一成,立契者若违逆誓约,必遭契力反噬。反噬不止伤身,更会侵扰与其羁绊至深之人,重则性命尽毁,轻则记忆错乱,人事篡改。

阿璃呼吸微微一滞。

所有盘旋心头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漱玉姑姑是娘亲贴身相伴的侍女,二人早已缔结生死相依的主仆灵契。

当年龙后璃月将阿璃的一缕魂魄封入魇镯,命漱玉携镯下凡,世代守护。

可漱玉终究背弃了契约。

她动了凡心,爱上钟淮序,嫁入钟家,生下女儿。待钟少璃降生,魂魄残缺之际,她擅自动用魇镯,将阿璃的龙魂补入孱弱躯壳。

此举彻底悖逆了世代守护龙魂的誓约,灵契反噬随之降临。

反噬日夜侵噬其身,令她逐年衰败孱弱,更扭曲了与她羁绊最深的钟淮序的记忆。

二十年光阴,一场契力篡改,让钟淮序脑海里所有的恩情与爱意,尽数错位。救命之人,倾心之人,全都换成了柳惜君的模样。

阿璃骤然读懂了魇镜之中,漱玉姑姑所有隐忍沉默的模样。

龙族侍女漱玉,从来便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性子。她当年不辩不怨,不反抗,不是无力挣脱,而是心知这是违誓的报应,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这是她亲手选的路,万般代价,只能独自承受。

阿璃死死攥紧泛黄书页,指骨微微泛白,她抬眸望向裴明杼:“既然反噬源于违契,那若是彻底解除灵契,这场反噬是不是就会终止?”

裴明杼没有应声,转身继续在林立书架间翻查古籍。

这一次,并未让她久等。

他从深处书架取下一册更为古旧的孤本,快速翻至既定页面,沉声念出记载:“主仆灵契,可由立契之主单方面解除。以精血为引,以灵识为契,唤名断约,契落则反噬皆止。”

阿璃静默片刻,轻声发问:“这般简单?”

“简单?”裴明杼微微蹙眉,目光沉沉,“立契主,精血引,灵识为凭,三者缺一不可,从无轻易之说。”

阿璃自然懂其中轻重。所谓精血为引,绝非寻常指尖滴血那般轻巧,而是需牵动自身本源,剥离一缕灵识,代价极大。

更何况,她并非当年立契的龙后。

她缓缓抬眸,道出心中揣测:“我并非立契之人,但血脉代代相传,灵契羁绊理应随血脉承袭。若是由我来解这桩旧契,可行?”

裴明杼沉默须臾,如实作答:“可行。但血脉承契解约,代价远胜立契之人。”

“多大代价?”

“立契主解契,只需一滴指尖精血。而你,需以心头血为引。”

阿璃睫毛轻轻一颤。

寻常精血不过皮肉之血,无碍根本。可心头血牵脉连魂,是自身本源精髓,强行引出,轻则灵力折损,修为大衰,重则伤及根基,折损寿元。

她本就龙气未稳,根基未定,尚未完全休养痊愈,贸然以心头血解契,凶险难测。

裴明杼望着她骤然泛白的侧脸,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此事太过凶险。你身子未愈,万万不可耗损本源,妄自冒险。”

阿璃却轻轻摇头,目光落回古籍字迹上,澄澈眼底藏着万般坚定:“我等不起。”

“钟淮序的记忆被篡改整整二十年,柳惜君顶着我娘亲的恩情,占她名分,夺她家产,害她性命,欺她女儿。所有的罪孽,谎言,冤屈,根源全在这一场灵契反噬。”

“契约一日不解,谎言便一日不破。钟淮序永远活在虚假恩情里,我娘亲沉埋二十年的冤屈,便永远无法堂堂正正昭雪。”

裴明杼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顾虑:“我知晓你想为纪氏讨回公道,可你若因此出事——”

“我不会有事。”阿璃抬眸望他,眼底光亮灼灼,“裴大人该清楚,我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钟少璃。这点代价,我受得起。”

话音落定,她指尖悄然收紧,心底早已拿定主意,再无半分动摇。

裴明杼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起,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头一回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波澜。

从初见时,她能看见常人不见的阴邪小鬼,到海棠树下破去镇魂石禁制,再到天机镜旁窥见她身上隐而不现的磅礴龙气,还有此刻她道出血脉承契的隐秘……

桩桩件件,早已印证,她从来不是那个孱弱卑微,任人磋磨的侯府嫡女。

他一直看破不说破,从不探寻她的来历,不追问她的根底,任由她层层遮掩自身异样。

却未曾想,她今日会这般坦然,将所有隐秘,直白摊开在他眼前。

裴明杼喉结微滚,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瓷瓶。瓶身刻满细密符文,流光隐敛,灵气内敛。

“固灵丹。”

他将瓶子递出:“服下可稳固心脉,护住本源,能稍稍减轻引心头血解契的反噬之痛。”

阿璃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瓶身,内里蕴着醇厚温润的灵气,一眼便知是世间难得的至宝。

这般珍贵的丹药,他却毫无迟疑,坦然相赠。

“裴明杼……”阿璃轻声唤他,“你这般行事,万一被监正大人知晓,不会扣你俸禄吗?”

裴明杼仓促别开眼眸,刻意恢复平日的清冷疏离,淡淡掩饰:“你若在司天监内出了差错,我才是难辞其咎。”

阿璃望着他悄悄泛红的耳尖,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夕光从书阁小窗斜切而入,落在她发髻的羊脂玉簪上,漾开一层温润柔光。

裴明杼余光扫过那支玉簪,心口莫名一动,心跳骤然漏了半拍。他迅速敛神垂眸,佯装翻查古籍,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阿璃握紧青瓷瓶,心底暖意融融。

她垂眸落回书页,目光牢牢锁住那行小字,一字一句镌刻于心:若立契之主已殁,血脉继承者可代行解除,以心头精血为引,灵识为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钟淮序二十年的错位记忆,柳惜君鸠占鹊巢的嚣张跋扈,魇镜里漱玉姑姑满心的绝望与愧疚,原主在偏院熬过的数载苦寒委屈……

一幕幕画面接踵翻涌,尽数掠过脑海。

再睁眼时,阿璃眼底澄澈通透,再无半分迟疑。

“我要解契,还请裴大人助我。”

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铺落在满是古籍的地面上。书阁死寂沉沉,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檐角,送来细碎轻响。

裴明杼凝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终是缓缓颔首,语声沉稳笃定:“我守着你。”

静谧书阁之中,阿璃将固灵丹含入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浑厚的灵力顺着咽喉缓缓沉落,稳稳盘踞在心脉四周,层层护住她的本源根基。

可她心知肚明,这点暖意,终究挡不住剥离心头血的彻骨剧痛。

裴明杼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周身冷敛气息尽数放轻,抬手结出一道无形结界,稳稳笼罩整方书阁,隔绝外界一切纷扰,替她守住解契的安稳。

“我开始了。”

阿璃闭目凝神,摒尽杂念,灵识沉入丹田,顺着自身血脉,缓缓探向心口最深处。

她本是龙族血脉,本源滚烫炽烈,此刻刻意引动血脉之力,周身经脉瞬间泛起灼烫之感。

起初只是心口微闷,转瞬,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钩死死勾住心脉,硬生生往外撕扯,痛得彻骨彻腑。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喉间溢出,阿璃脸色刹那惨白如纸,细密冷汗瞬间爬满额角,顺着下颌轮廓缓缓滑落。

身形微微晃颤,双手结着解契法印,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却始终死死撑着,未曾松动分毫。

裴明杼指尖微颤,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她,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住。解契最忌外力惊扰,他分毫不能干预,只能静静守着,替她扛住所有外扰。

“撑住。”

他压低声线,嗓音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璃未睁眼眸,牙关死死咬紧,下唇几乎被咬破渗血。她能清晰感知,那滴最为精粹的心头血,正从心尖缓缓剥离,顺着灵识牵引,一点点向上涌动。

每流转一寸,便是寸寸刀刮经脉,火灼心腑的剧痛。

龙族少主的心头血,是本源,是根基,是魂脉所系。她此刻所为,便是亲手削损自身本源,以此斩断千年旧契。

终于——

阿璃骤然睁眼,唇瓣微张,一滴金红色的血珠自唇角缓缓溢出。这绝非寻常凡血,昏黄夕光里,血珠流转着淡淡琉璃光泽,悬浮半空,被她精纯的龙族灵识稳稳托住,纹丝不动。

“漱玉。”她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铿锵,落得笃定清晰,“我以血脉之名,承继旧契。”

“今日——断约!”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金红血珠轰然炸开。

一道无形无质的灵力波纹以她为中心迅猛席卷,穿透司天监厚重墙体,掠过京城纵横街巷,转瞬越过永安侯府高耸院墙,精准没入钟淮序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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