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夜色沉沉漫落。
永安侯府角门刚推开一线,晴雪便慌慌张张扑了上来:“姑娘!侯爷他、他疯了!”
阿璃踏在石阶上的脚步一顿:“仔细说。”
“傍晚时分,侯爷忽然从书房冲了出来,嘴里一遍遍喊着阿宁!见了柳夫人就上前掐她的脖颈,一口咬定她是杀人凶手!陈嬷嬷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喊人上前拉,可侯爷不听,只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只重复一句,我都想起来了……”
阿璃径直朝着正院走去。
灵契已解,反噬尽消。
钟淮序尘封二十年的记忆,终究归位了。
此刻的正院早已不复往日的体面,桌椅翻倒歪斜,满地碎瓷珠翠狼藉一片,仿佛被狂风洗劫过一般。
钟淮序颓然瘫坐在回廊之下,一身华贵锦袍揉得褶皱不堪,发髻松散凌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额前。
他双目赤红可怖,眼底却空洞荒芜,只一遍遍嘶哑哽咽:“阿宁,对不起……是我负你,是我负了你啊……”
谁也不曾料到,往日温文自持,体面端方的永安侯,此刻状若疯癫,将半生矜贵碾得粉碎。
柳惜君被两名粗壮婆子死死按在青砖地上,发髻散乱,钗环滚落一地,精心描画的妆容混着泪水冷汗糊得狼狈不堪,多年端着的侯府主母矜贵气度荡然无存。
她一眼瞥见走入院中的阿璃,像是抓住了宣泄的出口:“是你!你这个妖女!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阿璃对她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径直走到钟淮序身前。
钟淮序缓缓抬眸,浑浊泛红的双眼对上阿璃清冷淡漠的眉眼,积压的悔恨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猝然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阿璃,你娘……你娘亲她……”
“我知道。”阿璃道。
钟淮序双手捂脸,压抑至极的呜咽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我全都记起来了……我记得她冲进破庙救我,记得她嫁我时的模样,记得她断气的那一刻……”
想起纪宁临终前的孤寂与凄苦,他只剩撕心裂肺的悔恨。
阿璃垂眸望着他,他是这具躯体的生父,是漱玉倾尽一生守护的人,可也是他亲手将纪宁推入死地,将亲生女儿弃于偏院十七年,任由她苦寒度日,无人问津。
记忆可被篡改,可刻在骨血里的自私凉薄,从来骗不了人。
从前他对柳惜君万般纵容,百般宠溺,将钟少萱捧如掌上明珠。对结发妻子纪宁冷漠疏离,对亲生女儿置之不理,冷眼旁观她们母女受尽磋磨。
他的温柔与偏爱,从来只给心上人。对于不爱的人,他向来冷血无情。
阿璃再不看他分毫,走向依旧疯狂挣扎,怨毒嘶吼的柳惜君。
柳惜君发丝凌乱翻飞,嘶声裂肺地嘶吼:“你不是钟少璃!你到底是谁?!你根本不是那个懦弱可欺,任人拿捏的钟少璃!”
阿璃在她身前稳稳站定,居高临下俯瞰着狼狈不堪的女人。眸光凛冽如寒刃,直直刺入柳惜君慌乱溃散的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柳惜君。”她一字一顿,语速平缓,声音清泠,却裹挟着彻骨寒意,压得满院死寂,“二十年前,你窥得机缘,冒领我纪宁的救命之恩,凭一场虚假恩情,骗尽钟淮序二十年倾心与偏爱。”
“你处心积虑,亲手下毒谋害纪宁,鸠占鹊巢,夺走她的侯夫人尊荣与半生安稳。”
“这十七年来,你蚕食她的陪嫁家产,苛待她唯一的女儿,将原本温顺本分的钟少璃磋磨得寒病缠身,孤苦无依,最终含恨惨死。”
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柳惜君的脸色随她的话语一寸寸惨白,最后全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阿璃垂眸凝着她残破狼狈的模样,语气淡得近乎漠然,却藏着覆顶的杀意:“桩桩罪孽,件件属实。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我没有!”柳惜君骤然爆发出尖利嘶吼,声线扭曲刺耳,极尽色厉内荏,“是纪宁自己命薄福浅!是那个贱人命格卑贱,活该受苦!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没有错!”
“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
阿璃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眸光冷冽刺骨,她抬手轻唤,语声轻浅,却带着万钧威压:
“墨墨。”
话音未落,廊下浓黑阴影骤然翻涌,影妖墨墨裹挟漫天黑雾浮现而出,森冷寒气瞬间笼罩整座正院。紧随其后,猫妖,骨妖次第现身,无声围拢,将整座庭院封得密不透风,断了所有退路。
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逃窜。阿璃随手轻挥,一股无形灵力席卷而过,众人眼前一黑,尽数软软栽倒在地,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响。
偌大正院,只剩对峙的三人与盘踞的妖物,死寂得只剩风声。
柳惜君彻底被恐惧吞噬,丢尽了半生矜贵,手脚并用地在血泊里挣扎爬行,拼命挪向钟淮序,凄厉哀求:“侯爷救我!我是惜君!是陪了你二十年的柳惜君啊!你不能弃我不顾!”
钟淮序缓缓抬首,眼底最后一丝对她的温情纵容,尽数碎裂消散。
二十年蒙蔽的温情褪去,余下的是被欺骗利用,丧妻失女的滔天恨意与无尽悔恨。
他猛地起身,眼底猩红狰狞,抬脚狠狠踹出,力道决绝狠厉,毫不留情。
柳惜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狠狠撞在冰冷廊柱上,剧痛穿心,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青石板,刺目惊心。
“救你?”他的嗓音嘶哑破碎,似吞尽烈火,句句含恨:“你蒙蔽我二十年!是你亲手害死我的阿宁!害我负尽妻儿,错活半生!”
“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方能慰藉阿宁的在天之灵!”
柳惜君瘫软在血泊之中,浑身筋骨剧痛难忍,却始终不肯俯首忏悔。
她看向钟淮序,笑声凄厉又带着浓浓讥讽:“你何必装作这般痛心模样?说到底,你也绝非良善之辈。”
钟淮序面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惜君咬牙撑着地,踉跄起身,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华贵衣衫。她死死盯住对方,眼底再无怯意,只剩破釜沉舟的癫狂嘲弄。
“当真只是我骗你?”泪水混着血水滑落脸颊,她语声癫狂错乱,“当年是谁主动与我私相往来?是谁夜夜温存,发誓心中只中意我一人,只把纪宁视作摆设?”
“是你嫌她沉静无趣,不懂情趣,口口声声说只想护我周全。”柳惜君语速陡然加快,哭笑交织,寒意逼人,“我暗中给纪宁下毒,你当真一无所知?你是看不破,还是刻意装作不知?”
钟淮序脸色惨白,身躯止不住发抖,嘴唇哆嗦着无言以对,目光慌乱躲闪,不敢直视这份质问。
“是你纵容偏袒,将纪宁丰厚家产尽数划归我名下,任由她亲生女儿孤零零困在偏院,日日受寒挨饿,无人照拂。”柳惜君厉声嘶吼,“整整十七年!倘若你肯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我又怎会这般肆无忌惮?”
“你自以为干净无辜?”她笑声刺骨凄凉,“你不愿亲手沾染罪孽,便默许我充当恶人,坐享一切好处,事后反倒摆出深情模样。”
“如今想除掉我,替纪宁报仇?”一口血沫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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