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婴瞥见隔壁已然垮塌的棚屋,一片狼藉中传出尖细呼救的女声。她正要奔过去,突然听见红菱大喊了一声“快跑……”。
一晃间,玉婴似乎看见了红菱慌乱而恐惧的眼神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她随即就被重物砸在头上,一片厚厚的、混着积雪与蓬草的棚屋屋顶,稀里哗啦地滑落下来,一眨眼工夫,已将玉婴击翻在地,掩没在那堆碎木蓬草与破皮毡的下头。
……
一夜暴雪连天彻地,京畿全境遭遇数十年罕见大雪灾。一夜之间城郭覆白、道路封冻,就连城中平民区,亦有无数民舍倾塌。
天刚蒙蒙亮,风雪未歇,风卷碎雪横扫官街。户部衙门一早便传出急令,传唤京畿巡防司正卿沈岩入衙,要当面问询与商议京畿雪灾处置、城防治安、流民管控诸事。
辰时未至,一身青色官袍的沈岩踏雪而来。他刚行至户部衙门前的丹墀之下,尚未踏阶入门,便见官檐下,早有一人静立等候。
“昭武侯?这般大雪寒天,侯爷怎会在此等候?”沈岩脚步稍滞,拱手寒暄。
候他之人正是李长晟。
少年县侯一身墨色常服,未穿将军战甲,亦无侯爵仪仗,只清冷沉敛地静立于檐下。他见沈岩至,大踏步迎上:
“岩兄,昨夜暴雪,长晟知岩兄必致奔忙,只想问一事,雪灾骤乱,岩兄所辖巡防司如何应对黄谷教?”
沈岩闻言微怔。李长晟前几日专程拜访,提及黄谷教或趁京畿粮荒,暗中渗透、收拢流民、私蓄人心等情。沈岩只当他戍边多疑、风声鹤唳,并不以为意。此时见他一早便来户部衙门前堵自己,竟用了类似上峰质询的口气与自己说话,沈正卿当下便有些不虞:
“侯爷多虑了!黄谷教实属民间善教,一向安分守礼,那教主名唤卫峦,素来深谙分寸,恪守规制,与地方吏治一向交好,从无逾矩之举。”
“至于侯爷问起昨夜雪灾,京城内外塌屋多起,城郊乱象初生。不等官府文书下达、不等我巡防司调派人手,卫峦便已主动传讯官府,黄谷教全员教徒连夜出动,自发安置流民、救济孤寒、修缮塌棚、施粥御寒。”
“方才我入衙之前,其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详述了上述情形……”
沈岩一边执礼讲述,一边看向李长晟,心中生疑。
沈家世代清贵、根基稳固。沈岩的大伯父沈重鸿身为朝中老牌文臣重臣,主理民政风纪,素来与军方勋贵派系立场相悖。而镇国公李祯,正是军中元老、武勋之首,二人常年在朝堂政见相左、派系对峙,明和暗不和早已是公开的朝堂隐秘。
沈岩心头暗自打鼓,昭武县侯执意揪着自己对黄谷教的□□处置不放,莫非是镇国公授意?
是李祯要借儿子新功之势,刻意挑刺黄谷教一事,欲打压沈家一脉执掌的京畿治安权?
李长晟一直静听不语,待他听到沈岩说起“黄谷教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他才问道:
“那黄谷教执事所递文书,本侯可能一观?”
沈岩压住心头火起,心想你昭武侯未免将手伸得太长了些,语气丝毫不变地说道:
“侯爷,你实在太过紧绷。”
“如今雪灾猝发,官府人手不足,流民最易生乱。恰恰是黄谷教的作为,替官府稳住了南郊,消解了大半动乱隐患……”
“依在下所见,此教行善安民、分忧官府,实可谓京畿□□的助力。侯爷……不必再以北疆邪教旧例视之。”
说完,沈岩以上峰急召,不敢延误为由,对李长晟匆匆一揖,转身踏雪登阶,快步入了户部官衙。
李长晟见沈岩这番情状,原想从他这里获得一些自己未曾掌握的黄谷教情报,并再次提醒他留心这类教派,防其趁灾再生祸乱,可这下看来,暂时是没有指望。李长晟抿了抿嘴,也掉头离去。
秦林街,昭武将军府。
堂前落雪未停,夹杂了雪沫的寒风穿廊而过。
石风垂手立在堂中,禀道:
“小侯爷,南城暗线已遍历黄谷教所有五处城郊聚集点、两个传教坛口与两个聚居村,未曾探得玉婴小姐行踪……”
他顿了一顿,没听见李长晟动静,坦言道:
“属下想,若是玉婴小姐刻意隐匿身份、改换形貌……的确极难被寻常眼线探出……”
“哼……”李长晟突然冷声说道,“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宅院里……都能被人拉去发卖了,她的确只能将自己隐匿起来!她敢信得过谁来?”
石风默然。
“说完了?”李长晟问。
“另有各处教点情况,”石风继续禀报,“近几日黄谷教布道频次极密,城郊各村、两个传教坛口,日日都有聚众讲经、收拢流民。稚龄男女……管束愈发规整。皆被分派固定活计……都是寻常日常劳作。暗线连日蹲守,未见特殊异动,亦未探得私刑、蓄兵等不法行径。”
“行善守礼,收拢人心……这会子自当如此,待根基扎深,人心尽揽,又当如何?”李长晟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簌簌落雪,“昨夜暴雪,据说黄谷教救灾甚速,暗线查得如何?”
“南城大半棚户坍塌,黄谷教救灾反应倒是快,却做了封锁,因而几名暗线都被挡在了外头。据说外头观感,皆是尽力赈灾……”
一番汇报下来,桩桩件件,竟与今日沈砚在户部衙前所言别无二致。
李长晟听得皱眉,又问:
“可有老黄的消息?”
按那日安排,老黄如今应是扮作江湖流民,混入了黄谷教以内。
就便玉婴要刻意隐匿自己,以老黄对她的熟稔了解,应是不难发现她行踪。
可若老黄都找不到玉婴,就更棘手了……
石风垂首摇头。
堂外风雪不止,庭中积雪层层堆叠,直如李长晟胸中愁绪。
镇国公府西院,国公爷李祯正大光其火。
他来西院却被朵儿避而不见,这回已是第二次了。
数日前在栖霞寺,李祯费了些口舌,将朵儿哄得信了他,以为回到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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