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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等待进入网审

秦琪忙完返回苏州,姚友梅和宋山青赶到她住的酒店。秦琪等在大堂,快步迎来,姚友梅眼眶一热,仿佛看到女儿一样。

在几天前,秦琪是姚友梅没见过面的人,她和宋蓉只有性别相同,哪里哪里都不像,姚友梅想,可能是自己想从秦琪身上找到跟宋蓉的相似之处,相交19年,她俩的内在必有很多共性。

最想念母亲的时候,姚友梅想去寻找素未谋面的小姨,那个小名约莫叫“六姐”的人。

父亲说过,那女人比童凤英年轻十岁,姐妹俩长得很像,姚友梅揣测对方尚在人世,却想到父亲说:“她找到林场,你妈骂她说:我们只不过是同父异母的陌生人,有什么必要相认?大家各活各的,不来哉!”

姚友梅的舅舅比母亲小两岁多,大前年去世,小姨六姐即使健在,也是垂垂老者。姚友梅放弃寻亲,在这世上,各自过活,永不再见,她尊重母亲的心愿。

昨夜失眠,姚友梅想起母亲对宋云生下过的定论:“这个人当木匠做不出头。”

姚友梅说:“你又不懂木工,你也就看了几眼他干活。”

母亲说:“一边做事一边抽烟,我还用多看?他面对的是木头!锯木屑子满天飞,他还敢抽烟!这人做事不用心,不用心的人成不了材。”

宋云生。姚友梅心里又涌起怨恨,恨他对女儿干出龌龊事,也怨自己不是女儿心里的出头人。女儿不像她的朋友们说的那样走出来了,网上那么多人都说是一生的阴影,女儿苦苦隐藏伤痛,连至交秦琪都不说,她怎么可能走出来了?

宋山青在问秦琪如何处理短剧剧组纠纷,秦琪快人快语:“先去医院探望伤员,医疗费全包,发放慰问金,后续康复给足补贴;再公开道歉,把舆情压下去;现场副导演也开了,剧组临时工和兼职人员的意外险也都买了;昨天下午带着材料回北京,向资方和平台汇报,今天上午新副导到组,都理顺了。”

宋山青夸她雷暴手段,秦琪一笑,拿出平板电脑,给他和姚友梅看一条评论截图:逝者方发的抗议声明里有句话,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崇高的遗体捐献者”,这说明什么?逝者选择把身体捐出去,绝对是嫌自己变脏了,她一直厌恶自己这具曾经被侵犯的躯体。她把自己交给医学,一定是希望她的身体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变得有用。

宋蓉为何选择捐遗体,宋山青一清二楚,气得喘粗气:“能找出这个人吗?我骂死他!”

为什么有人会对一个全然不了解的陌生人说出这种话?他用的词是“绝对”,是“一定”,他不是猜测,是断言。姚友梅出离愤怒:“胡说八道!”

秦琪说:“很多人在骂这个人。阿姨,叔叔,他这么武断,可能是出于无知,也可能是太知道了。他和大丽花、石某人一样,太知道怎么挑动看客情绪。是有人会骂他,但也有人赞成他,是骂是夸,对他来说都是打发时间的乐子。网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这些话是你们一眼看穿的诋毁,大丽花那些话,也是诋毁,不那么容易识别而已,你们不要再多想。”

姚友梅说:“宋蓉什么话都没和我们说,我和她爸爸确实失职了。我们那时,确实只会让她失望……那么多人像她一样,只敢在网上说出来,都是对家里失望。”

宋山青说:“是我们的错。大猫那么不情愿回天岭过年,我还一次次逼她,让她心理阴影越来越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催她……”

宋山青说不下去了。秦琪给两人倒热柠檬茶,点开相册,放大《你有没有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隐秘经历》页面字体,给姚友梅和宋山青看:“他们能找到原始页面,我也能。小鹿只用了一次tongyao1984这个账号,大丽花视频里是节选,小鹿写的更长也更详细。”

宋蓉写道:爸爸的弟弟在客厅看电视,知难在房间和一道混联电路题做斗争,爸爸的弟弟忽然走进房间和她说话,看到她在做题,坐到她身旁,说帮她做出来。

爸爸的弟弟没能做出那道题。知难说题目有点难,爸爸的弟弟取下家中的电子钟,拆开给她看电路板,他在电子厂打过工,对焊接有经验。

爸爸的弟弟说话时,和知难贴得很近,知难觉得他嘴里的烟臭味扑到脸上来,她很不适,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但很快知道不是,她很后悔在讲题时自己没有足够的警觉。

这件事发生后,知难逐渐学会依赖直觉生活。让她本能感觉到不舒服的人,她不去靠近,让她本能意识到不对劲的事,她不去做。她像一只惊弓之鸟,抗拒见到那个人,但是有一天,她发觉自己长大了,她不再把那只弓当回事,它不过是杯弓蛇影,而她早已远在射程之外。即使它妄图接近,她手持武器击落它便是,她永远不会再是12岁手无寸铁的自己。

下面有人问:“你后来见过那个人吗?”

宋蓉换成第一人称,给出回答:“他们做不到断绝关系,我来做。”

tongyao1984发布这番话的时间是2014年1月24日,姚友梅稍微一想就明白,正是全家搬到新城区的那年春节,宋蓉在网上写出整件事,是为了总结陈词,也是为了激励她的同类们。

姚友梅和宋山青相对无言。秦琪说:“大丽花团队对这个网页做了处理,断章取义,蒙蔽所有人。”

姚友梅说:“张律师说过,断章取义最阴险。”

秦琪说:“阿姨,叔叔,别人造小鹿的谣,路人信了,但你们要相信女儿自己说的话。那件事像一支箭,刺中了你们的女儿和她的同类,我把她们比喻成梅花鹿和兔子吧,同样的箭,刺中梅花鹿和兔子,角度不一样,部位不一样,造成的后果也不一样。小鹿是梅花鹿,被刺中角了,阿姨,叔叔,你们知道梅花鹿会换角吧?”

宋山青点头,姚友梅也点头,她不仅知道,还很熟悉。母亲童凤英于1968年成为苍鸾山国有林场护林员,那些年,林场时常有人潜入捕鹿,以凶残手法砍下鹿茸,它是公认的补品,能卖个好价钱。

有次母亲被人一柴刀劈在小腿上,当时姚友梅在场部读小学,得知母亲受伤,赶去医务室,难过得大哭。

林场有个大嫂是母亲的朋友,端来红糖水:“他们要割就割,你为了一只鹿,把自己弄成这样。”

母亲说:“他们那个砍法,一点不顾鹿的死活。那鹿也是一条命,是林场长大的性命。”

秦琪说:“小鹿在换角的过程中,一边跑,一边掉角,角上那支箭也一起脱落了。”

前些年,宋蓉在家庭群里分享过视频,画面中一只美丽的雄鹿在原野上奔跑,两只角次第掉落,它脚步不停,跑得欢快,像精灵一样。姚友梅记忆犹新:“我看过鹿换角的视频。我妈亲眼见过好几次。”

秦琪说:“你们的女儿是鹿,丢掉箭,长出新角,不被往事影响。评论里那么多被刺中的鹿和兔子都活下来了,带着箭,或者拔出箭,都努力地活着,大家都很了不起。”

有的鹿和兔子受到伤害,早早死去,更多的鹿和兔子都尽力活着,他们留下的每一条评论都是证明。

宋山青点开手机相册,有一条评论被他截图保存,用以安慰他自己:“我初中被性侵,是楼上邻居。我不停自责,还自残过,但现在我过得快乐自由,正在装修门店,实现我当水果店店长的梦想。我想说,我不是个例,社会上有很多我这样的‘我们’,‘我们’不接受被低估。这条视频用心险恶,想把所有‘我们’都放在黑暗里、阴影中,但是‘我们’的生活状态各种各样,不能被单一定义。如果你身处在黑暗里、阴影中,请再给自己一些时间。人生不会永处极夜,天空迟早会亮,请不要心急,请允许自己会痛,就算痛很久,也请相信未来会好起来,好下去。29岁的我这样告诉你,也曾这样告诉过13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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