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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红十字会的人终于到了。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一开口,姚友梅就听出是一直联系的协调员,喊道:“邵医生,你好。”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双方带到一间办公室,邵倩让助手拿出一沓文书,宋山青奉上相关证件和复印件,姚友梅坐下来,遵照邵倩的提示,一份一份签署姓名和日期。

空气凝滞,室内只有翻动纸张发出的轻响声。邵倩把最后一份文件副本推过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平视姚友梅的眼睛,声音平稳:“所有手续都已经完成。”

然后她站起身,对姚友梅和宋山青鞠躬:“我谨代表红十字会,以及未来因此受益的医学界和无数家庭,向宋蓉女士和她的父母家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感谢,感谢你们的大义。”

宋星说:“邵医生,请你们一定把我姐的病史转交给医学院。”

宋蓉的病史被装在一个大帆布袋带来,由邵倩的助手捧在手里,邵倩说:“这份资料非常珍贵,范教授让我转告你们,他们可能给不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宋蓉女士的病例,必定能帮助未来的医生更早地识别和思索类似的复杂病情。”

邵倩说完,向姚友梅颔首:“我们陪同你们过去,在门外等候。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做最后的告别。”

姚友梅和宋山青跟着邵倩走向前方,宋星跟在后面,周妍亦步亦趋,一行人走到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门口。邵倩退到门侧,姚友梅一手捧着百合花,推门而入。

工作人员对周妍做个微微阻拦的动作:“时间留给直系亲属。”

周妍说:“我是宋蓉的弟媳,她是我大姑姐。”

工作人员没有回应,那只手保持着阻拦的动作,不强硬,但拒绝的意味不容置疑。

宋山青和宋星走进房间,门关上。房间光线清冷,最中央是一张覆盖白布的推床,空气里有消毒水气味。姚友梅来到推床前,女儿平躺着,被白布从头盖到脚,她把百合花交给宋山青,掀开覆盖头部的白布,一双手稳得像她任何一次做明细账。

宋蓉的头颅损伤是“特重型”,姚友梅眼前是一颗被切开过的光秃头颅,有很明显的凹陷,几道深而长的切口被法医简单缝合,没有丝毫多余的处理,狰狞如蜈蚣。

姚友梅送过父母,他们的遗容都经过入殓师整理,面容平和,带着一丝卸下病痛折磨后的宁静,但宋蓉毫无安详感可言,她的肤色是蜡黄和青白交织,让姚友梅在第一眼就明白,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死去多时、经历过检验、冷藏、搬运的僵直尸体。

那个会哭会笑会烦躁,也会抛飞吻夸奖姚友梅女士的女儿,从这具尸体里走掉了,如烟似雾,不说一句告别地走了。

此时此刻,那个灵魂在哪里?她是否看到人间的飞流短长,是否知道父母的内疚和心疼?姚友梅订百合花,是想让女儿再闻一闻花香,但是女儿已经远去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灵魂在场与否,是这样的天壤之别。

房间里寒凉如夜,姚友梅慢慢地轻抚女儿的面容,或者说,不是女儿,是肌肤没有热度和弹性的躯体。

父亲走后,姚友梅也这样抚摸过他的脸。她一直是爱父亲多过爱母亲的。父亲在县城工作,每逢大节才回林场,姚友梅每次都能得到父亲带回来的礼物,几颗糖、两支铅笔、一本小人书,都是礼物,而母亲总骂她走路横冲直撞,还爱乱踢石子儿,不知多费鞋,勒令她爱惜鞋子:“家家纳一双鞋很费事!”

姚友梅盼望弟弟快点长大,让她能穿弟弟穿不下的鞋子,弟弟性子静些,喜欢看书,不爱出门。

父亲生得高大,姚友梅很崇拜,她听说打篮球能长个子,想学打球,又怕被母亲骂。熬到十岁生日,父亲回家,她大胆提出想要双运动鞋。

齐州地区孩子的十岁生日是大日子,父亲带姚友梅去镇上买运动鞋,她开心极了,连她喜欢另一双,也被父亲看出来了,父亲说:“你长得快,明年就穿不进了,明年再买新的。”

想到明年还有新鞋子穿,姚友梅幸福得把运动鞋放在枕边睡觉。父亲走后第六年,姚友梅梦见他来托梦:他即将转世为人,在山东一户人家,姓却。

也许是确,姚友梅不知道父亲说的是哪个字,她不认识这两个姓氏的人,但这句话是牢牢记住了,还说给宋蓉听。

一两年前,很平凡的一天,宋蓉给姚友梅打电话:她在北京医院电梯里,听到一个人发语音微信,对人说他母亲吃了方瓜馅的点心,得了急性肠胃炎,送来医院。宋蓉想问那男人乡关何处,但男人出了电梯,她没能挤出去,只听出是山东口音。

宋蓉查到,跟长河镇一样,山东有不少地区用“方瓜”指代南瓜。她对姚友梅说:“家爹说不定真的成了山东人。”

宋蓉爱看神神鬼鬼的故事,但她是无神论者,姚友梅知道,女儿特意告知,是想让她听了高兴。

可是,女儿活着的时候,母亲为什么总是惹她不高兴?女儿生气时说:“你说以后我老了,一个人烂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我真搞不懂,明明是心疼我,说出来跟骂我一样,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母亲好的时候,对女儿很好,所以女儿能怎么办,只能一再似笑非笑:“算了,放你一马。”

秦琪说:“接受,放下,心里才能好过。”这是宋蓉对父母利用她车祸的态度,姚友梅想,宋蓉对母亲的态度也一样,她接受自己有一个愚钝母亲,放下那些被伤害的时刻,唯有如此,心里才会好过一点,她不是放母亲一马,是放她自己一马。

姚友梅的指腹避开宋蓉头颅最触目惊心的损伤区域,抚过宋蓉左耳,5岁时的车祸在宋蓉耳侧留下疤痕,已然淡得几不可辨。

宋蓉查出脑静脉窦狭窄那年,问过医生,是否与她幼年的车祸有关,医生说是完全不同的部位,而且车祸对静脉造成这样的影响概率极低,像她这种多处狭窄的情况,通常是先天发育异常。

姚友梅的指甲掐进掌心,年轻时竟然那么糊涂,就在新华书店上班,却不知道找本孕期指南看看,把肚子里的女儿养得结结实实。

这一世,不是女儿的好母亲,做了太多对不起女儿的事,让女儿受尽委屈,所以被上天收走母女缘。

姚友梅眼泪落下,砸在宋蓉额头上,她没有擦拭,拿过百合花,让女儿闻闻花香。她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人死后,疼爱她的人落在她身上的泪滴会变成痣。变成痣吧,变成一颗芝麻大的小黑痣,以此为凭,他日重逢,让妈妈一眼认出吧。

宋星弯下腰,伸出双手,掌心贴在姐姐两颊上,停留几秒,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松开手。

姚友梅心里又疼起来。这个动作是宋蓉经常对宋星做的,宋星发胖后,宋蓉说他胖得满脸横肉,两颊鼓得像花栗鼠,双手虚虚地遮住他的腮帮,鼓励他健身减肥:“五官长得多好,赶紧瘦下来。”

宋山青也弯下腰,两手捏住女儿的双肩,向后掰了一下。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后背有些佝着,肩膀也内扣,她在家做复健操时,宋山青总会正一正她的肩,让她挺起背。他从年轻到年老,体态一直很好,宋蓉随他,也是身板挺直,肩颈舒展。

外面的人没有催促,但是不能再耽误时间。宋山青郑重地拉上白布,遮住女儿,直起身,向外走去。

宋星也转身,姚友梅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42年前,刚出生的姚友梅毛毛待在保育箱,她也这样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宋山青打开门,邵倩一行耐心地等在门口。姚友梅声音沙哑:“好了,我们都好了。”

邵倩再次向一家人鞠躬:“感谢你们。请你们务必相信,我们会确保宋蓉女士的奉献,被用于医学教育与研究事业,得到最大的尊重。”

两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快速进入告别室。一家三口匆忙往后门走,宋星事先问过,宋蓉会从那里离开,被抬上红十字会的转运车,前往医学院。

所有的亲友都等在后门通道处。众人不能面对面和宋蓉告别,只能守在此处,试图能看看她,即使是被白布覆盖的她。

秦琪请的记者都来了,摄像设备架好,准备拍下最庄严的时刻。很快,工作人员推出担架车,宋蓉被装入一个浅蓝色的、不透明的遗体袋,隐约勾勒出人体轮廓。

姚友梅闻到非常鲜明的消毒水气味,她蓦然明白,在她离开告别室后,那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去做什么。他们是去消毒,使宋蓉符合医学接收基本标准,以保障后续工作人员的安全健康。

所有留在宋蓉身上的体温、泪痕及指纹,都已经被那清洁的液体带走,不留痕迹。她不再是姚友梅毛毛、方方、宋蓉、大猫、枯叶蝶、野鹿1984、夏芳野和tongyao1984,她正式成为医学捐献物,踏上新的征程。

通道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担架车的车轮滚动声。在推车经过的时候,排在队伍最远处的一个人踏前半步,猝然伸手,迅速地碰向遗体袋里宋蓉的手。

这是不被允许的,而他这样做了。没有人喝止,推车也没有停,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前行。

一切都太快了,男人来不及碰到宋蓉的手,他的手指只是匆匆地掠过死亡。姚友梅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但她无暇多想,目视女儿被抬上红十字会转运车,随后,车门关上。

白色厢式车引擎发动,驶离殡仪馆。宋蓉去往被赋予最终意义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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