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和赵越是2005年春节前认识的,确切地说,是赵越单方面认识宋蓉。
齐州市公路管理局开完年会,包下酒店聚餐。宋蓉的上司催她去给领导敬酒,别的年轻人都乖觉,就她坐着不动,不像话。宋蓉说喝不惯酒,她同班的女同事说:“酒哪有好喝的,就是表个态,以茶代酒,这句话你总会说吧?”
女同事给宋蓉倒橙汁:“你刚参加工作,要积极表现,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留个好印象。你不想一辈子窝在收费站上夜班吧?”
宋蓉说:“敬酒就能被提拔吗?你看他们,也都还是科员啊。敏姐,你别劝了,我不喜欢这些。”
上司喝令道:“快去!你现在不是学生了,入社会了,要学会做人!”
上司声音有点大,引起赵越的注意,他端着酒杯,望向邻桌,只见女孩回了嘴:“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学会了直立行走。怎么现在你们要把低头哈腰称为做人?”
宋蓉说得很平静,上司脸上很挂不住,斥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宋蓉置若罔闻,剥起一只基围虾。赵越看到,那是一双长满冻疮的手,他走过去,揽住宋蓉上司的肩:“我俩喝一个。”
一轮酒喝下来,赵越再看,那女孩走了。三月初,齐州下了一场桃花雪,他从兄弟单位办完事出来,沿着雪路散步回单位,走到商场一侧,他再次望见那双手。女孩的冻疮好多了,但是仍有几处红肿。
宋蓉手捧一只花器,站在工艺品商店的大门口,和老板说着话。花器是立方体,小开本书籍形状,正反面和两侧都绘有人物肖像,色彩丰富。
老板夸外贸高温瓷烧制有讲究,釉水足,在自然光下比室内更漂亮,宋蓉赞同他说的,不过她打算把另一面当正面,而不是老板摆在橱窗展示的那一面。
老板说:“我就是随便一摆。买花瓶的都是女的,我就把女人头像摆出来。这个婆婆细看长得不丑,不晓得为什么打扮得古里古怪,哪有往丑里打扮的。”
宋蓉笑道:“她是个艺术家,名叫草间弥生,日本人。”
老板说不认识,没听过,宋蓉说:“她的作品跟她的打扮一样,很有特色,代表作是长满斑点的大方瓜,说不定你见过。”
老板问:“方瓜是什么?”
赵越插话:“就是南瓜。”然后问宋蓉,“你老家也是长河的?”
宋蓉从11岁起在团山县二中住校,讲话不带长河镇口音,偏齐州话多些,笑着点头,跟老板说:“长河人都把南瓜说成方瓜。”
老板说:“嘿,方瓜!南瓜哪里方了?”
宋蓉也笑哈哈:“我和我妈也这么说。”
老板问她知不知道另外几位怪人是谁,这花瓶是外贸尾单,他店里仅此一只,但以前每次被人问起,他都答不上来。
宋蓉指着左侧的人像说:“他是达利,西班牙人,两撇小胡子是他的标志性特征。我只认得他和草间弥生,另外两个人我不知道,应该也是艺术家。”
赵越说:“你想当正面的是安迪·沃霍尔。”
宋蓉说:“这个名字好耳熟。”
赵越笑道:“他是波普艺术的领军人物,画过大量明星肖像,你可能看过他的作品。”
宋蓉眼睛一亮:“他是不是画过梦露头像?那我是看过。”见赵越点头,她翻到右侧问,“那这个是谁?”
花器右侧是个长相硬朗得雌雄莫辨的人,一双粗黑眉毛。赵越说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等他回家翻翻画册,查到再告诉她,他问:“你手机号多少?”
宋蓉拿出小灵通:“我打你一下。”
晚上回家,赵越发来信息:“弗里达·卡罗,墨西哥人,她画过大量自画像、肖像,主要风格是超现实元素混合现实。因自幼残疾,且在少年时遭受过严重车祸,弗里达一生中经历过几十次手术,她选择忍受和创作,她许多绘画都和医学意象有关,以疼痛和伤害的形式呈现,用色浓烈,我很喜欢她的风格。”
宋蓉和赵越互加QQ,聊了起来,也熟了起来。她才知道,原来她幼年在长河镇新华书店翻看过的那些厚重画集,很多都被赵越买回去,但他缺乏学习素描的耐力,也无甚天分,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文艺作品:绘画、文学、摄影……他说有的人类负责创造,而他是负责欣赏的另一类人。
流言传到姚友梅这里,宋蓉打出电话。赵越解释当他明白喜欢她了,即向妻子提出离婚,妻子不接受,他选择和妻子分居,搬回父母家居住,他会继续努力说服妻子和家人。
宋蓉说她不担这罪名,请他以后和自己保持距离,电话里,赵越答应了,依然去收费站等到宋蓉下班,当面请她不要放弃他,他再和妻子多谈谈,尽快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宋蓉说:“在我这里,你有污点了。我不想要。”
赵越说:“可是我们情投意合。”
宋蓉拒绝得很彻底:“那是因为我没想过你已婚。我才21岁,就喜欢过好几个男人,我很快会喜欢别人。我在感情上靠不住,你为我离婚不值得,也没必要。我说了,你在我心里降级了,我不会再喜欢你。”
宋蓉说得绝情,并且言出必行。赵越很快看到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同行,一人举一块菠萝吃。他们没有牵手,但对视时都笑得很甜,是一对璧人。
年轻人宽肩长腿,长相不算多帅,但有男人味。赵越随后看到穿制服的他,原来是交警。他想宋蓉会和交警走下去,可是不久后,走在宋蓉身边的是别人。
宋蓉说她很容易喜欢别人,是真的吗?不是。赵越又去收费站,这次宋蓉狠话说尽:“你结了婚,还勾搭别人,道德败坏。我不配找个品行端正的人吗?我不会再和你来往,请你自重,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不要再纠缠我。”
仍有新的年轻人出现在宋蓉生活里,都很短暂,似露水,如晨雾。赵越能做的,是追看她发在网站上的漫画,但那是个动植物保护类的探案故事,跟日常生活无关,宋蓉把自己隐藏在故事背后,她完全是在创作。
第二年秋天,赵越听说名叫宋蓉的收费员辞职了,她没和同事透露过半个字,连辞职信都是她母亲来交的。
赵越给宋蓉打电话,是关机状态;给她QQ留言,石沉大海;他注册小号,在她连载的漫画故事下留言,装作不在意地问起她身在何方,宋蓉不回复,更新频率也不如在齐州高。
赵越想去问同事姚友松,但他没脸,两人的私情给宋蓉造成困扰,她的家人不会告知她的去向。
将近一年后,赵越梦见宋蓉,仍是淡淡三月的天气,一双手折下桃花枝条,没有生冻疮,指节白皙细长。他醒来有所悟:她去了一个暖和的城市。
宋蓉在收费站有个要好的同事,一次局里开会,赵越去问宋蓉的联系方式。他知道对方会传闲话,但他顾不得,也不想再去顾及。
赵越得到宋蓉的新号码,显示归属地是广州。他存下那串数字,不曾拨打。两年后,他调离齐州,趁出差去深圳学习时,他前往广州,拨出那个手机号码,请求和宋蓉见一面。他说他的家庭很稳定,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和宋蓉做个约定:你是我欣赏的创作者,我想一直看到你的作品,也想看到一种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赵越是1977年生人,有一哥一姐。他爱看闲书,学习成绩一般,中考后读了四年制中专。他哥哥在国外大学当助教,姐姐大学毕业和男朋友结婚,在河北石家庄教书,父母希望他留在身边。
在交通学校读书时,赵越有过初恋,毕业后,女孩去了北京,他回齐州兑现对父母的承诺。他渴望遇见一位灵魂伴侣,拖到27岁,妥协了。他的妻子相貌雅秀,性情温柔,他并没有挣扎地结了婚。几个月后,他在单位年会上看到宋蓉。
听到宋蓉对上司说出那句“很冲”的话,赵越难以形容他的感受。三月的桃花雪中,他忍不住走向她,搭讪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被一个勇于反抗的人吸引,或者说迷恋,于赵越是必然的事。但宋蓉言行决绝,他尊重她的决定,退了回去,继续过他被规训后循规蹈矩的人生。
然后是次年,宋蓉从单位一去不回,再次使赵越感到震动。她不肯当一棵和他并立的树木,也不肯开放在那些男人身旁,她去远方开拓属于她的山河了。
在粤菜馆明亮的店堂里,赵越恳求宋蓉把他留在生活的角落里,让他能窥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宋蓉答应他:“我也想知道像你一样走在既定轨道上,又会走到哪一步。”
嘴上怒斥对方道德败坏,可是内心明白,即使你看出对方的拙劣、虚伪、脆弱、优柔和自欺欺人等种种短处,你依然视他为自己人。因为他的缺点,你同样有,你能看到他的,他同样能看到你的。在某些时刻,他也想对你一键删除,他没有,你也没有。
他们不常联系,但每每在工作上有所成绩,生活中有所变化,都会告知对方,除此之外,不涉及任何情感话题。
去年,宋蓉把这段来往告诉秦琪:“那时我是爱他,但是太麻烦的爱,我觉得危险,不想负担。我不喜欢任何会让我陷入麻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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