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鸢要把孩子生下来,不同意就死。栗建华从海南赶回长河镇,为了省钱,他很少回老家。
栗建华下海后没赚到大钱,但林业站的工作辞了,只能在那边待着,收入是比在长河镇高得多,可是妻子双目失明,父母并不能帮他好好教育女儿。
美貌的女儿和儿子面对的世界不一样。栗树是被人捧着的天之骄子,只用潜心学习,栗鸢却早早地被人盯上。有流氓调戏她、骚扰她,也有流氓英雄救美,她不知道那个和哥哥一样帅的社会青年本质也是流氓,她上了他的摩托车,被甜言蜜语打动。
父母和兄长都坚决送栗鸢去堕胎,栗鸢以跳河相逼:“五个多月了,你们不怕我引产会死吗?你们以前说,友梅姨有年引产大出血,差一点就死了。你们宁可逼死我,也不成全我和我爱的人吗?爸爸,你那么爱妈妈,你不明白我吗?”
社会青年家在长河镇算是富有,90年代初就盖了大房子,养了大狼狗看家护院。他们送来礼金,和栗家商谈结为亲家:一个堕胎的花季少女,会被千夫所指,而一个被夫家厚待的年轻母亲,会有谁多说一句?别人只会羡慕她嫁得好。
栗建华和尹秋萍回绝对方,栗鸢却说即使被迫堕胎,她也跟定了社会青年,既然长河镇容不得一双有情人,他们就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城市生活,此生永不还乡。
社会青年的父亲说自己是独子,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家族人丁不旺,栗鸢的孩子是他们的宝贝金孙,她会过上母凭子贵的日子。
栗鸢的爷爷劝儿子:“算了,答应吧,女孩早嫁晚嫁都是要嫁的。”
栗建华和尹秋萍没有声张栗鸢的婚事,他们说不出口。是栗鸢打电话,欢天喜地:“方方,我要嫁给涛哥啦!”
宋蓉赶去长河镇,栗鸢说:“我和你写信说了啊,我和涛哥一定会结婚,他真人比照片还帅吧?”
宋蓉苦劝不得,栗鸢说:“你也有男朋友,你爱一个人,不想和他生孩子吗?”
宋蓉怒冲冲:“我还在上学,为什么会想生孩子?栗子,你为什么没有生理常识?”
栗鸢邀请宋蓉当伴娘,宋蓉拒绝:“你结个婚干吗要请人壮胆?这和小时候你上厕所喊我一起去,有什么区别?”
栗鸢说:“你不想为你家小沣披上婚纱,走进婚姻殿堂吗?求你了,给我当伴娘吧。”
宋蓉说:“你没听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你要死就死,别拉上我!”
栗鸢很生气,宋蓉拒绝出席她的婚礼,回齐州哭肿了眼睛。几天后,酒宴上,栗鸢的大伯说必须给侄女挣面子,跟对方亲戚拼酒,狂吹两瓶白酒,送去医院不治。爷爷奶奶为此不能原谅栗鸢,尹秋萍无法再和公婆生活,搬回娘家住。
栗鸢辍学生下孩子,是女儿,对方家里找医院大闹。孩子两岁多的时候,社会青年死了,他醉酒斗殴,被砸碎的酒瓶捅到颈动脉,当场死亡。
栗鸢带着女儿回到母亲身边,尹秋萍已经自学了几年盲文,发誓要帮女儿教育好下一代。
宋蓉曾经说,栗鸢的前二十年是醒世恒言。栗鸢一直记着这句话,不懂宋蓉为何创作一个主角名为“栗子”的故事,却对她隐瞒。
姚友梅想到秦琪临行前说的话,回答她:“方方是通过创作来设想,要是你不走那条路,你的人生可能会是什么样。她没告诉你,应该是怕你看了会伤心。”
宋蓉气恼于栗鸢的糊涂,撂过狠话再不相见,但还是很爱她,每年都去长河镇看望她和孩子,也看望秋萍阿姨,送出两份红包。
从收费站辞职去广州两三年后,宋蓉每次回来都会和栗鸢见面,但有一年突然就冷淡下来,栗鸢给她发信息,她很少回,打电话也很少接,过年也不去长河镇。
栗鸢找上门,宋蓉表面还算客气,但疏离感都写在脸上。栗鸢很伤心,两人的生活重心大不同,终究是生分了,可她没有精力维系了,她刚生下儿子,忙着恢复体形,也忙着照料两个孩子,还得给公婆的小生意帮忙。
此后宋蓉和栗鸢大概有七八年不联系,栗鸢的儿子过十岁生日那年,宋蓉突然又出现在栗鸢生活里,她主动去栗鸢定居的团山县看她,给她的儿女派送大红包。
栗鸢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宋蓉对此的解释是人到中年,懂得珍惜,因为栗鸢不是别人,是她人生中最初的朋友。栗鸢相信她,但老觉得中途失散是哪里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
姚友梅的神色被主笔记者袁宜看出来:“阿姨,你大概知道原因?”
姚友梅欲言又止,栗鸢说:“真有原因吗?友梅姨,麻烦你告诉我。”
姚友梅说:“栗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有天,栗鸢告诉宋蓉,她的生命里出现一个真心人,他愿意娶她,愿意善待她的女儿,她决定再婚。
说再婚不准确,栗鸢第一段婚姻年龄太小,没有领证。社会青年死后,有不少男人找栗鸢,但尹秋萍说他们不是动真格,只想占点寡妇的便宜。
栗鸢的再婚对象在团山县电信公司工作,长相中等,有过短婚史,没有孩子,待栗鸢和女儿都很大方,女儿很喜欢他。
栗建华和栗树查了男人的底子,他是独生子,在电信是正式工,离婚原因是前妻不能生。男人父母做早餐生意发家,在团山县城有两套大房子,三个门面,还在齐州市一中对面买了一套三居室收租,日子过得好,栗鸢认为值得一嫁。
电话里,栗鸢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我生的是女儿,不然不好再嫁。”
宋蓉开始对栗鸢冷处理,冷得被姚友梅看出来:“伸手不打上门客,你和栗子是怎么了?”
宋蓉说听到栗鸢说出那句话,她的心冷了,在她心里,栗鸢无可救药了。姚友梅倒是理解:“她没说错,男的都不想帮别人养儿子。栗子要是拖个儿子,想嫁这个条件的男人比现在难。”
宋蓉语气很呛:“因为不用给女儿买房子娶媳妇吗?我跟你真是没话说。”
宋蓉回房间,门一关。姚友梅做好饭,敲门喊她吃,她出来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宋蓉扬言让栗鸢绝迹于她的人生,但每年春节回家,她都忍不住提起栗鸢,就像她经常挂断姚友梅的电话一样:我和你讲不通,我不想听你说话,但下一次,姚友梅给她打电话,她照样会接起来。
栗鸢流下眼泪:“方方又恨我不争气,又心疼我。她做完那么大手术,还跑回团山看我,她说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些共同回忆罢了,她经历了生死,想珍惜生命,珍惜感情。”
姚友梅点头,桃枝开口:“这件事可能和我也有一点点关系。”
2021年冬天,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不确定能否自主排尿,内心惶惑。桃枝每天一有空就和她通话,她在三甲医院康复科待过好几年,以她的从医经验判断,宋蓉不会有事,她让宋蓉出院后去她生活的城市,她亲手为宋蓉理疗。
宋蓉不愿整天想着自己可能的后遗症,让桃枝多说说她自己,桃枝却没什么好说的,她生活中最大的烦恼是公婆偶尔唠叨让她生二娃,凑个好字。
桃枝没有再生育的想法,对宋蓉说:“还好我生的是儿子,他们催上几句,不强求,不然我会提离婚。”
宋蓉愣怔半晌,说:“我发小也说过‘还好’。”
那天,桃枝和宋蓉有过漫长的通话。经桃枝梳理,宋蓉承认自己过于傲慢,对栗鸢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审判,她对桃枝说出她的后悔:她本该明白栗鸢何以成为后来的栗鸢,又何以会说出那样的话。她说要把栗鸢丢掉,可她在生活中很多不经意的时分,都会想起栗鸢,她意识到自己舍不得栗鸢。
当栗鸢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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