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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往事第三

那道阴气是从西山根下渗出来的,贴着地皮,沿着官道往东一寸一寸地挪。走得极慢,走一走,停一停,每停一次便往四下里荡开一圈,似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良岑屏住了呼吸。

阴气停在了官道旁一座小村子外头。村子拢共十来户人家,围着一口小小的水塘。阴气绕着村子逡巡了一遭,便从村口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良岑的感知跟着那道阴气进了村。他“看见”阴气沿着村中的土路缓缓游移,路过一口水井,井沿上的青苔立时枯了。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阴气停在了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前。

门关着。

阴气在门前凝起来,越凝越浓,浓到良岑的感知都开始发疼。随后阴气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的,骨节分明的。

那只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没有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良岑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在结霜——那是阴气浓到极致后凝出的白雾,像隆冬里呵出的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是往回收的,往手心里收,往骨头里收。

院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含混的,带着睡意,是被惊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舌头捋直的腔调。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外没有回应。

门里的人窸窸窣窣翻了个身,大约是拿被子蒙住了头,含含糊糊又咕哝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那只手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响不再是试探,是笃定,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像是已经嗅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活人气味,便不打算再装了。

门里的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

门闩被拨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庄稼汉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干痕。他瞧见门外站着的人,先是一愣。

他见着门外那人穿了一身红衣,沉沉地垂着。样貌也生得极好,一双眼睛是红的,像陈年的血。

庄稼汉的困意瞬间醒了大半。

“你……你找谁?”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庄稼汉脸上滑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屋子深处探。那目光很重,将那屋子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在翻找什么。他把整间屋子都看了一遍,从灶台看到墙角的水缸,从水缸看到那张铺着粗布被褥的木床。

空的。

他的目光从屋子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庄稼汉脸上。那张脸因着恐惧已经开始发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关门又不敢关,手僵在门板上,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许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粗粝的棱角。

“这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外乡人?”

庄稼汉拼命摇头。

那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搁在旁人身上,大约有几分天真——像一只鸟歪着头打量什么东西。可配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配着他身上那件红得发黑的红衣,便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笑起来很好看的。”

庄稼汉的腿开始打颤。

“没、没有……真的没有……我们村几十年没来过外乡人了……”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庄稼汉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门槛上了——他听说过厉鬼的事,听说过那些东西会问问题,答错了就会被带走。可他不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有?没有?笑起来好看?什么才算好看?

那人却忽然撤回了目光。

像是确认了这间屋子里确实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像是确认了这个吓得快要失禁的庄稼汉,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转过身,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庄稼汉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见那件红衣在夜色里慢慢地移动,走过之处,地上的霜便厚了一层。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良岑的感知跟在后面,一户一户地数着。他“看见”那只手敲开每一扇门,看见每一张被恐惧攫住的脸,听见那几句翻来覆去的盘问。

“有没有一个外乡人?”

“是别处来的,口音是姑苏那边的模样,跟这里不一样。”

“你见过吗?”

“他大概这么高。”那只手在自己肩头比了比。

“你仔细看看我——你有没有在谁脸上见过跟我像的人?”

“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待过吗?”

“他——”

声音断在夜风里。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着。那红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比划的手,忽然不出声了。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走向下一户。

良岑在竹榻上闭着眼,把这一切一丝不落地“看”在感知里。他看见榭瑾敲开第十一扇门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孩子被吓哭了。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缩在她娘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捂住孩子的嘴,拿自己的身子挡住她,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那只红衣厉鬼。

榭瑾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

那户人家的人全都僵住了。男人握紧了门闩,女人把孩子往身后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求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榭瑾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编得很粗糙,苇草的颜色已经枯黄了,大约是路边随手扯的,又随手编的。蚂蚱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翅膀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像蚂蚱,倒像一只发育不良的蝈蝈。

他把那只蚂蚱放在门槛上,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别哭。”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粗粝的,还是像从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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