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告别伊甸/FarewelltoEden

4月4日。卡斯特尔温泉庄园。

这天，诺瓦下午两点就起床了，只睡了五个小时。明天就要离开庄园，她必须把该做的准备做完。

滞留在这里的头两天，诺瓦还莫名地想要赖在这里——在庄园里，只要照顾受伤的艾德里安、写写报告就好了，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要通宵守夜；可一旦出去，就要面对那些难以招架的后续风波了。

直至卡拉前来找她，她才惊觉，滞留在这里的每一天外面都在发生变化。外界没有等她，早点回到艾恩代尔，至少可以了解形势，不至于在这里孤立。

死在棚屋里的吸血种与自由驱魔人，诺瓦昨天傍晚已经报告给米切尔。

米切尔神色不定，一直向她追问细节，甚至要求诺瓦带着她去一趟现场。诺瓦不得已带她过去，彼时那些尸体的腐臭味已经更加浓重，米切尔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被熏得呕吐不止。

诺瓦将摇摇晃晃的她拉到铁路另一边的树下，将当日卡拉的分析转述给她。米切尔却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怎么可能只是自由驱魔人内讧？这里除了温泉庄园，连个人影都没有！就算有吸血种要处理，也是庄园请人来处理，哪里有从外面追过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米切尔还在捂着胸口，平复呕吐带来的喘息。话音刚落，又不禁轻咳了两声。

“我也知道……这只是一个解释而已。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确定。”诺瓦小声说。

“我还是认为他们是公爵派来的。”米切尔微眯着眼，眸光闪烁，“公爵给我的指令本来就有些奇怪……”

“如果是公爵派来的，他们又是被谁解决的呢？”诺瓦说，“这支小队，哪怕是我们也极难处理。庄园里有谁能随便杀死这支小队吗……”

“怎么可能有！”米切尔急切地否认，但下一瞬她便将脸偏了过去，有点凶狠地咬了咬嘴唇——按她对庄园的认知，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有，可这支小队明明白白地死在了她眼前。

她不想承认自己不够了解这个庄园，不想承认庄园里有她未曾察觉的危险。那近乎她所站立的大地塌陷。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荫倾泻下来，烙在米切尔郁闷的脸上。

诺瓦看她如此，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放弃在这件事上争执：“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测。我告诉你，是想用明天的列车把这些尸体运回去，让擅长通灵的驱魔人对他们通灵。这样，说不定就能明白发生什么了。”

诺瓦停顿了一会，双手交错，试探道：“你能不能先不向卡斯特尔公爵报告这件事？至少在通灵之前不报告。”

米切尔抬头，警觉地望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她说：“维里安小姐……我的工作，是卡斯特尔家给的。”

“不是让你完全不报告。”诺瓦连忙摆手，“你只要拖延两天，让我们完成通灵就好……”

“不能拖延太久，至少要在正常的工作周期内。”米切尔说，“卡斯特尔公爵很敏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我没有及时报告，他就会不满。他不会分辨我是故意拖延，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诺瓦思索片刻，道：“那……我们装作发现得更晚。明天傍晚，你再安排人将这些尸体搬运到车厢上，只当那个时候才发现了这些尸体。等到4月5日……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后，再发电报给公爵。这样的话，第一天发现，第二天发电报，不算拖延。”

“……好。”米切尔沉声答应了，“之后，我会按照公爵的安排处理。如果你们在公爵指令到达之前要调查这些尸体，我不会阻拦。”

“嗯！谢谢你。”诺瓦松了口气。

米切尔脸色稍缓，目光虽然依旧疲惫，却已温和许多。她说：“现在还有什么要交代给我吗？明后两天我有很多事要忙，可能没有时间单独见你了。”

诺瓦摇摇头：“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快，像是一个气泡吐出来，很快浮到水面破裂。诺瓦感到一瞬怅惘，垂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着指节。

米切尔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那好吧。维里安小姐，这段时间和您合作得很愉快。虽然我们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一致，但你是可以沟通的人。”

“嗯？”突如其来的评价让诺瓦眨了眨眼。

“以前，有的合作者看见我让步，不仅不感激，还自鸣得意、穷追不舍地让我继续让步。而和你，很容易就能各退一步，达成一致。”米切尔微笑着说，“看得出来，您不是很有自信，但我认为你比你自以为的要更加可靠，是还不错的合作对象。

“虽然事情的结果并不是很让人满意……”米切尔叹息，“但我们没有什么错处。侯爵夫人是吸血种，不是我们任何人的责任。我希望你能轻松一点，剩下的，交给命运。”

诺瓦呆站着，出乎预料的诚挚夸奖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被这样夸奖过。

诺瓦嘴唇翕张，说出来的只有干巴巴的话：“谢谢。和您合作，同样令人安心。”

米切尔得意而坦然地挑了挑眉。她对夸奖显然要从容得多。

随后，米切尔说回正题：“明天下午四点，你去庄园车站，有人会与你一同运送这支小队的尸体。再之后……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时间与你告别了。我就在这里，先祝您顺利吧。”

诺瓦很诚恳地点点头：“也祝您顺利。”

“那你在这里先检查一遍吧，看看有没有要收集保管的证物。明天杂役们搬运起来，可没有那么温柔了。”米切尔温和地微笑，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诺瓦看着她在稀疏树荫下的挺拔身姿，想起那天生日宴会上的舞蹈。此时此刻是比彼时彼刻更直白的散场。

诺瓦抬手将碎发捋到耳后，心中忽觉酸涩。

她很少告别——在艾恩代尔分会七八年的训练生涯里，她认识的人没有提前退出的。同期驱魔人、各个科目的导师，都在她的生命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在先灵会的转正考核之后，经过了一些离别宴、拍照留念之类的纪念后才正式告别。

十几天前，在火车站送别艾达时，落日余晖降临在她的身上，那样的告别近乎一种庄严的人生仪式。

可原来有时候相遇就是那么简单，只是在火车站前对你招招手；离别也那么简单，只是一句“祝您顺利”。

诺瓦想到以后的委托，大概也是这样……所有相遇相识并不预设一种长久或永恒，只是短暂交汇，而后各自湍流。

————

4月4日，诺瓦起床后，要做的琐碎事情不少，先要收拾行李——包括艾德里安的行李，他现在没法干活，要她帮忙整理；到了四点，还要去帮忙将自由驱魔人小队的尸体搬上火车。

等她处理完一切回到大别墅，已经晚上六点多了。诺瓦估摸着蒂勒太太应该还在医务室，心想自己理应去和这位一直热心帮助他们的妇人告别。

诺瓦走进医务室时，蒂勒还是在打毛线。艾德里安已经坐起身，在床上翻书。

见到诺瓦进来，蒂勒笑道：“哎呀，你来啦。”

诺瓦坐在蒂勒身边的圆凳上，道：“一切还好吗？”

“好着呢。”蒂勒将织针放在膝盖上，“你们明天就要走？温特先生的伤还没好全，乘火车会不会不太方便？”她向艾德里安的方向偏了偏脸，“我劝他多留几天，他都不留呢。”

诺瓦顺着蒂勒的视线看向艾德里安，他温和地苦笑一声。诺瓦能想象到蒂勒挽留艾德里安的样子，而艾德里安必定不擅长拒绝。

她眨了眨眼，对蒂勒轻声道：“其实我也想多留一会……离开庄园之后，就要继续工作了。但侯爵夫人之死有很多后续事情要处理，再留下来，可能会耽搁。”

“哎。”蒂勒叹了口气，又拿起放在膝盖上的织针。她垂眼看着柔软的黄色毛线圈，略微肥胖的手指灵活地钩织着。

过了一会，她说：“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每年侯爵夫人来到这里，我都开心。虽然我并不和内院的人说话，但见的人多了，也就热闹点。侯爵夫人死了，也不知道卡斯特尔家的人以后还会不会来……我听米切尔说，这个庄园不赚钱。如果不给自家人享受的话，卡斯特尔家肯定得换个方式经营……”

蒂勒说得絮絮叨叨的，语句堆叠出来，如同她手中新钩出来的毛线，比前面松垮不少，露出稀疏的孔洞。

诺瓦无言地听着。蒂勒忽然抬脸问她：“你们以后还会来庄园吗？”

诺瓦微怔一瞬，飞快地与艾德里安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如无邀请，他们没有理由再进卡斯特尔家的庄园。

诺瓦答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回来。”

蒂勒再度叹气。她当然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意思。

诺瓦按了按膝盖，决定还是正式一点地道谢。她面向蒂勒，道：“这段时间，您帮了我们很多忙。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蒂勒闻言顿了一下，语调轻快：“别这么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诺瓦。”艾德里安忽然出声。

“嗯？”诺瓦看向他。

“我们的圣水都还在吧？”

诺瓦点头：“都在。塞勒斯之前只用了一丁点。”

“麻烦你拿下来，给蒂勒太太当作谢礼吧。”艾德里安看向蒂勒，“我们来得匆忙，没带多少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了。”

“圣水？”蒂勒一愣。

“嗯。”艾德里安微微点头，“最简单的用法，就是喝下祛除诅咒……也许永远都不会用到，您可以当作药物一样备着。”

“你们不要用吗？”蒂勒有些犹豫。

“我们每个季度都会发放，现在四月份了，回去就能拿新的。”诺瓦微笑着站起身，“我这就上去拿。”

“那就谢谢你们了……”蒂勒说着，诺瓦已经出了门。

蒂勒目送着诺瓦离开，隔着帘子听到门阖上的声音，转过脸来。艾德里安虽然受了伤，但还是坐得很端正，神色平静得一如往常，煤气灯的暖调光给他铺上一层很温情的色彩。

蒂勒笑道：“维里安小姐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就是有些容易紧张。”

“是。从一个新人的角度来说，她很可靠。”艾德里安说。

“她居然是新人吗？”蒂勒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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