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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56.边界晚风

56.边界晚风/EveningWindattheEdge

“来我这里谈吧。”诺瓦说。

这里没有可供谈话的公共房间,她只能领着贾尔斯到自己的房间去。她刚打开门,身后的贾尔斯便说:“哎呀……这里好暗。”

“我找一下灯在哪里……”诺瓦对这个刚搬进来的房间还不熟悉,正在黑暗中摸索,贾尔斯就打断她:“我们已经在温特先生的房间里闷了太久了,去阳台上吧。刚刚的谈话真的好累……”

他哀叹着,靠在门边的墙上,站得松松垮垮的。

诺瓦腹诽那还不是因为你太咄咄逼人了……但嘴上只是说:“好。”

阳台门的玻璃窗上还透着隐约的暮光,她穿过昏暝的小房间,上前推开门,晚春微凉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吹得她一瞬清醒。回过神来,只觉得阳台的视野出乎意料的好。

旅社毗邻车水马龙的街道,喧嚷的人潮在脚下淌流。太阳跌在街道尽头的天边,晕开温热的橘黄色。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不远处就是收束着众多铁路线的艾恩代尔火车站,汽笛声间隙地响起。

这样也好,没那么像审讯,她不会那么紧张。

贾尔斯跟在后面进来,缓缓掩上阳台门:“风景还不错嘛,看来市政厅对你们挺好的。”

“米切尔说,毕竟是卡斯特尔家……市政厅会考虑这一点。”诺瓦站得规规矩矩的,双手交错垂在身前。

这个半圆形小阳台只有一人臂展那么宽,围一圈老旧的白色宝瓶柱栏杆。两个人站着便已经略显拥挤。

贾尔斯手里还拿着委托报告,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诺瓦;诺瓦站得很直,半张脸在他的影子里,半张脸映在夕阳下。

贾尔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影子像蝴蝶一样从她脸上翩跹而过。他说:“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吧?现在你们执行队只有你能写。”

“是。”

贾尔斯温声道:“这次的委托里,遗留的问题有点多哦。”

“……是。”诺瓦轻声说,“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对于那个破坏电报机的人,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诺瓦摇摇头:“没有……”

贾尔斯向前俯身靠在栏杆上,就着昏黄的夕阳再度翻开报告,追问道:“你们执行长认为内院有问题。既然内院的人都转移了出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那个破坏者就在这间旅社内?”

诺瓦绞紧双手,略微屏息按捺住声线的颤抖,道:“这……艾德里安的看法,也不一定是对的。那天,艾德里安也只是在内院撞上了一个强大的存在,听见了侯爵夫人与博蒙特的对话。他就此认为内院有问题……但‘内院有问题’,并不等同于‘电报机的破坏者在内院’。我们这么对塞勒斯说,是因为早就锁定了侯爵夫人是吸血种,想推动塞勒斯在内院执行圣水测试,将侯爵夫人检测出来……而不是真的确信破坏电报机的就是内院人。”

“哦……”贾尔斯安静地听完她那冗长的解释,应了一声,随即轻笑道,“那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你们暂且放下了对真相的追踪,只希望尽快解决侯爵夫人,从庄园脱身。”

“是。”诺瓦低下头,像一个愧疚的小孩。她当然知道这样收尾委托对驱魔人来说有点丑陋。她含糊地嘀咕着说:“但这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嗯哼。”贾尔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还在看报告,但因为光线的昏黄,他离得纸张越来越近,近乎贴在上面。

他又慢悠悠地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个极为强大的存在,你在报告里写,推测是侯爵夫人,理由是你们在庄园里见到最强的人就是她,不得不将她套进这个身份里。”贾尔斯放下报告,转向她,“但是,你现在已经知晓那支自由驱魔人小队被杀的真相,你还认为是侯爵夫人吗?”

如果还坚持是侯爵夫人,那就是太过明显的装傻了。诺瓦只能摇摇头:“我想,那个‘极为强大的存在’还活着……是他杀死了自由驱魔人小队。”

听到这个回答,贾尔斯满意地颔首:“没错!你已经审问过埃利斯医生了,是不是?他只是一个定期给安妮·莱利采血的医生,知道的并不多。公爵派一个自由驱魔人小队前来,还带了一个高等吸血种,对付的不可能只是这样一个战战兢兢的人物……公爵的目标,应该更加强大。”

诺瓦讶然:“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我的话,会倾向于将这几个人合并。”贾尔斯的指尖在报告上轻点,“温特遇见的‘极为强大的存在’,就是公爵真正的目标,也是屠戮了自由驱魔人小队的凶手!——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强大。”

诺瓦眨了眨眼,低声道:“也就是说……公爵派出小队,去杀艾德里安看到的‘极为强大的存在’。但小队不是对手,反而被杀了。”

“对。”贾尔斯赞许道。他转过身去,将手放在栏杆上压住报告,眺望着远处喃喃自语:“这个人,还有可能是破坏电报机的人……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依据。”

诺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身前半步的贾尔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如果您对这次委托的细节有更多疑问,我觉得还是和温特他们一起谈会更好……”

“不要!”贾尔斯忽然转过脸来,非常果断地拒绝,“因为旧十四执行队的事情,他们特别忌惮我!你们凑在一起,就会一起互相看眼色糊弄我。就算我再怎么强调‘只是闲聊’‘没有恶意’,也根本没人相信我!”

他愁眉苦脸的,说得很幽怨;一手支在栏杆上,略略向外探出身子,风将他微卷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高得不容忽视,此时此刻却像一个耍脾气的小孩。诺瓦有点不知所措,斟酌道:“呃……毕竟艾德里安他们有着那样的过去……艾德里安还未经允许与回声契约。他们对来自监察科的您感到紧张,是正常的。”

贾尔斯撇了撇嘴,嘀咕着:“可是,与旧十四执行队没有关系的你也很紧张啊?”

诺瓦一怔。又是一阵晚风吹过,吹得她的碎发搔过面颊,微微发痒——她确实早就在忌惮贾尔斯的通灵,居然被看出来了吗?

贾尔斯一动不动地看着诺瓦,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沉默了片刻,诺瓦才说:“这是因为……您会通灵。”

贾尔斯眸光微闪:“哦?有些动物会这样……”

“啊?”这没头没尾的回应让诺瓦愣了一下。

“是这样的啦。”贾尔斯叹气,“在一些聪明一点的动物——像是猫、狗之类的看来,通灵者的气息很奇怪,它们会本能地忌惮。除非养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像我养的猫就还好。”

诺瓦对这毛茸茸的生物起了兴趣:“您养猫?”

“是啊,是我捡的。现在很温顺,但以前还挠我呢。”贾尔斯稍稍靠近,将右手的衣袖拉下一截,一道浅浅的伤疤赫然出现在手腕上,“现在总算放过我了。”

他一边整理袖子一边说:“陌生的动物对我一般会很防备,甚至应激攻击。我在出外勤的时候,找合适的马匹会很困难,要脾气很稳定的马才行。大部分时候,只能雇佣马车,有车夫安抚,马匹才能保持安静。

“可你是经过训练的驱魔人吧……”贾尔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忌惮吗?很不专业哦!”

诺瓦最怕被说不专业,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可能是我一直以来都容易紧张吧。人总有点自己的秘密的,我……比较要面子,有的事情有点尴尬、丢脸,就不想要别人知道。”

贾尔斯挑了挑眉:“哦……你担心我通灵看到你的秘密?可我今天对萨莫斯和埃利斯都没有通灵哦。”

……好像是的。诺瓦想起这一点,问他:“为什么?”

贾尔斯倚在栏杆上,摸着下巴缓缓道:“如果一个活着的人主动敞开,允许通灵者通灵,那通灵者看到的东西几乎可以是这个人的一切。”他望向阳台外的街道,“那样太沉重啦……我尽可能不这样做。”

“……沉重?”

贾尔斯斟酌道:“呃,怎么说呢……信息是权力,也是责任。如果你知道了一个人的一生,就难免理解他。我自认为算个好人啦……觉得人应该得到一个公正的结局,没法无动于衷。但以我的立场与能力,未必总能做到些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就会感觉还不如不知道呢……那就不用思考这些了。”

“靠不知道来回避,这也算好人吗……”诺瓦揶揄着眯了眯眼。

“不知者无罪嘛。”贾尔斯并不为自己辩解,他镜片映照着落日余晖,似被点燃,“很多时候,我宁愿直接强行通灵,毕竟强行通灵最多也只是被记恨而已。但接受别人敞开下的通灵……那感觉几乎就是永无止境的责任了。”

说到这里,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你可以当作我在偷懒——我不想过度使用通灵,是因为不想背负过于沉重的责任。”

诺瓦看着他,感到一瞬怅然,随即同样将脸偏到街道的方向。

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缓缓道:“我不是对您有敌意,我只是更容易紧张……所以经常会过于防备。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执行长也这么说过我,请不要太过在意……”

听她还是用原先的理由搪塞,贾尔斯又问:“可是,艾德里安·温特也会通灵,你为什么不防备他?”

“他只会对死者通灵。”诺瓦说,“他的通灵能力,没有到能够通灵活人的地步。”

“这样才更危险嘛。”贾尔斯笑眯眯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问为什么。

诺瓦怔了一瞬,真的问了:“为什么?”

贾尔斯微笑:“你看,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我们一定要从他身上获取情报,而他拒绝透露,我只要对他强行通灵,就可以得到这份情报。”

诺瓦说:“是啊,所以艾德里安只能通灵死人,就不能强行——”

“但对那些只能通灵死者的人来说,一定要获得这份情报,就只能将活人变成死人了。”贾尔斯偏了偏脸,眼镜上流光闪过。

诺瓦轻轻一颤,不禁绷紧了后背。

贾尔斯原本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转瞬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眯了眯眼。诺瓦刚平复过来,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不,别在意。”贾尔斯摇摇头。他温声道:“你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

诺瓦一时没有回话。她确实没有料想过这种可能,但贾尔斯一说出来,她很快就理解了。

她咬了咬嘴唇,道:“这在先灵会里,是常见的处理方式吗?”

“不常见。就规则而言,是不允许的。”贾尔斯淡淡道,“但在实际的操作中,就有很多种可能了。”

诺瓦沉沉地叹一口气,低下头去。

“你好像很失落。”贾尔斯说,“是因为驱魔的世界没有你想象中干净吗?”

“不……您一说,我就能理解这件事。甚至觉得,理应如此。”诺瓦低声道,“我只是忽然感觉……我只是一份情报而已。”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掠过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她的秘密并不只在通灵高手前不安全……不管会不会通灵、通灵能力强不强,都可以试着撬出这份情报。区别仅仅在于,不同的人拆封情报的方式不同。

想到最后,她提起脚尖轻轻点了点地,低下头轻吐一口气。

“对于想要从你身上撬情报的人而言,确实是这样啦。”贾尔斯安慰道,“但就算被撬出情报,也并不意味着你只是一份情报。关键在于你自己的选择,你也可以选择对付他们嘛——情报可不会咬人。”

诺瓦半阖着眼,很是无力地说:“选择吗?有时候,所有可行的选择都很糟糕啊……我在庄园里就没得选……”

“哈哈,”贾尔斯笑了,他忽然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因为你很倒霉。”

“啊?”诺瓦愣了一下。

“你可以把这当作我的调查习惯。”贾尔斯摘下眼镜,氤氲的余晖透过镜片,映照出些许灰尘,“如果一个事物重复出现,我就会思考其中的联系,而你在我最近的调查里出现了很多次。我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当做你很倒霉。”

诺瓦不解其意,歪着头看他。

“我一开始调查样本丢失案,那个盗窃者在档案室袭击过你。”贾尔斯轻捏着眼镜腿,低头看着她,“后来又察觉你陷入了庄园事件,卷入了超出能力的委托;再后来,我发现你转正时被滞留了很久。这些都是真的吧?”

“是真的!”诺瓦点点头,有些急切地追问,“这背后难道有什么原因?您知道?”

“不知道。”贾尔斯连忙摇头,“我说过了,你在最近的调查中重复出现,我会注意到,但并不代表我能理解其中联系。现在……暂且只能算作你很倒霉。”

“……这样啊。”诺瓦失望地将脸别过去。于是贾尔斯只能看到她的发顶,以及他们脚下的街道流淌着闪光川流。

贾尔斯轻吐一口气,目光追着诺瓦的视线而去。眼镜摘下后,他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天上群星,地上融融灯火亦是群星。

他低下头,轻轻地折好眼镜,道:“我看了你写的报告——你是会把理由写得很满的人。强调外部条件、强调情势复杂,最后的结论几乎是在隐晦地说,你们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做出了这些决定。”

忽然说到报告,诺瓦讶异地说:“这样写不行吗?艾德里安说没问题……”

“报告当然没问题,解释得很清楚。”贾尔斯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放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说,“这反映的是你的问题——这说明,你习惯用‘别无选择’解释你的作为。”

诺瓦怔怔地看着他。没了眼镜,贾尔斯的面容显得出乎预料地干净柔和。他的一切锐利仿佛只来自于那薄薄的冰冷镜片。

好一会,诺瓦才小声强调:“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可选的。”

“是。”贾尔斯并不反驳,“只看你的报告,我认为你已经尽可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这算是认可吗?诺瓦心想。

“但是——”贾尔斯话锋一转,“你的问题,不在于选错了,而是在于选项太少。”

“选项太少?”

“比如通灵。我可以对活人通灵,因此,我永远不必为了得到一份必要的情报杀人,我可以既要情报,也要道德。而那些只能对死人通灵的通灵者,却必须斟酌要不要为了情报杀死通灵对象。”贾尔斯的声音和煦如风,“能力会决定选择的边界,而你还太弱了。”

过了一会,诺瓦无精打采地说:“就是说,要努力变强吧……”

“哈哈,是不是听起来很陈词滥调?”贾尔斯顿了一下,忽然也这么觉得,“……等等,确实很陈词滥调。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结果;条件不同,努力的效果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诺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一般来说,上级都会说更加激励的话。

“唔……”贾尔斯在栏杆上支着脸,似乎真的在为诺瓦的问题抓耳挠腮地冥思苦想。好一会,他才长吐一口气:“好吧,我放弃了……天哪,我怎么会说这么陈词滥调的话。”

诺瓦连忙摆摆手:“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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