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雨丝如泣如诉,笼罩着江南各州府的青瓦白墙,笼罩着城外连绵的营帐,也笼罩着那些连日来聚集在府衙门前静坐请愿的百姓头顶。
雨水泥泞中,数百人跪在石板路上,衣衫湿透,却无人起身离去。
他们面前是张庭渊的灵位,白纸黑字,简陋得令人心酸,香炉中的香烟被雨水打散,却仍有执着的老人撑着油纸伞,死死护住那一点微弱香火。
尖利的太监嗓音穿透雨幕,撕裂了府衙门前压抑的寂静。
府衙大门敞开,江南一众地方官员跪迎圣旨,那些跪在门外泥泞中的百姓却没有一个人叩首,他们只是直挺挺地跪着,沉默地望着那道明黄绢帛。
传旨太监皱了皱眉,却不敢多说什么。张庭渊血溅金銮殿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眼下江南民怨沸腾,他哪里敢在这种时候摆架子。
“江南赈灾贪腐一案,朝廷震怒,已命钦差大臣南下彻查,务必将贪墨赈灾银两之蠹虫绳之以法,以慰天下”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钦此。”
圣旨念完,府衙门前一片死寂。
那些地方官员个个如坐针毡,目光躲闪。
而府衙门外那些百姓,依旧直挺挺地跪在泥水中,没有一个人抬头。
太监干咳一声,将圣旨递到为首之人手中,压低声音道:“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尽快安排,钦差不日便到,此事须得……妥善了结。”
“妥善”二字咬得极重,两人心领神会。
消息传开,跪在府衙外的百姓终于有了反应。
“彻查?”一个浑身湿透的老汉抬起头,雨水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就只派个钦差来查查?”
无人应答,只有雨声,府衙大门缓缓关闭,将百姓的沉默隔绝在外。
太监走了,官员大臣也退了,只剩那些百姓还跪在雨中,望着张庭渊的灵位,望着那道明黄圣旨残留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竹林居所,密报送达。
谢临砚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圣旨内容,扫过京城暗中传递而来的萧凛辰与钦差的密谈记录,眼底全是讥诮。
“重罪轻罚,草草了事。”他将信笺递给身旁的陆衡川,声音平淡,“萧凛辰还算聪明,知道直接压下去会激起民变,便来了个彻查的把戏。”
陆衡川接过信笺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密旨叮嘱钦差不可牵扯高官,不可深究案情,只抓几个底层小吏顶罪,尽快结案,这是查案还是演戏?”
“既是查案,也是演戏。”谢临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连绵的阴雨,“萧凛辰要的不是真相,是平息民怨。他以为只要摆出彻查的姿态,再扔出几个替罪羊,百姓就会感恩戴德,此事便可翻篇。”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可他忘了,张庭渊的血还没干。”
陆衡川沉默片刻,问:“钦差是谁?”
“现在的刑部右侍郎,赵怀谨。”谢临砚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卷宗之上,“萧凛辰的心腹,出了名的会办事。此人最擅长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揣摩上意的本事,朝中无人能及。”
“我们怎么做?”
谢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窗外雨声淅沥,竹叶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盯紧他。”谢临砚终于落笔,笔锋凌厉,“赵怀谨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查了什么案,漏了什么证,全部记录在案。我要让他这场戏,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有,”谢临砚声音低了些,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让阿姐那边……再坚持几日。等此事了结,我即刻进山。”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毛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烛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映照着他眉心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三日后,钦差仪仗浩浩荡荡进入江南地界。
赵怀谨端坐轿中,掀开轿帘一角,望着沿途景象,眉头紧皱。
道路两旁聚集了大量百姓,不像是来迎接钦差的,倒像是来围观的。他们沉默地站在路边,目光中满是戒备与敌意,无人跪拜欢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仪仗队伍,盯得随行护卫的官兵心里发毛。
赵怀谨放下轿帘,深吸一口气。
来之前,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怀谨,朕只跟你说一句。”萧凛辰坐在龙案后,面色阴沉,眼底满是烦躁,“江南的事,朕要你尽快了结。要查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态度,但也要结得干干净净,不许牵扯朝中大员,不许牵连皇亲国戚。那几个涉案的小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把事情扛下来,此事就算翻篇。”
赵怀谨叩首:“臣明白。”
“还有,”萧凛辰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个什么苏先生,此人究竟是谁,藏在哪里,朕要你暗中查清楚。”
赵怀谨再次叩首:“臣领旨。”
如今轿帘之外那些百姓的目光,让赵怀谨隐隐感到不安,他隐约觉得,这趟差事,怕是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了结。
钦差行辕设在江南最大的一处官驿,赵怀谨抵达当日便召见了江南一众官员。
偏厅之中,茶水氤氲,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赵怀谨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冷不热:“本官奉旨南下彻查江南赈灾贪腐一案,诸位大人皆是地方父母官,此案的前因后果,想必比本官清楚得多。本官只有一条要求,如实相告,不得隐瞒。”
满堂沉默,府尹刘闻简干咳一声,率先开口:“赵大人明鉴,江南赈灾一事,确有地方小吏贪墨赈银,囤粮抬价,卑职已将所有涉事吏员名单造册,请大人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递上。
赵怀谨接过名册,翻开扫了一眼。
名册上列着七八个名字,品级最高不过从七品,没有一个是朝中大员的门生故旧,没有一个是涉案权贵的亲信党羽。
赵怀谨合上名册,面无表情。
“就这些?”
刘闻简躬身道:“卑职查访数月,涉案者确系此数人,其余各级官员,皆恪尽职守,并无贪墨之行。”
赵怀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那便先审这几人。”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不过嘛,本官既奉旨南下,总要查得仔细些,否则回京无法交代。刘大人且将历年赈灾银两的拨付账目,各州县粮价变动明细及江南各商行盐运漕运的往来凭证,一并送到行辕来,本官要逐一核对。”
刘闻简面色微变,躬身应是。
接下来的数日,赵怀谨将表面彻查四字演绎到了极致。
白日里,他端坐行辕正堂,传唤各级官吏问话,翻阅堆积如山的账册,一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的模样,可一到夜里,行辕后门便车马不绝。
涉案官员的贿赂,富商的孝敬,权贵亲信的请托,银两珠宝地契,流水般送来。
就在赵怀谨在江南彻查大案的同时,深山之中,临时搭建的简易病房里,老人躺在简陋的病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陈微禾守在床边,面色凝重,药碗搁在床头,已经凉透了,没有人有心思去换。
她深知疫病入了脏腑,药石罔效,能撑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了。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他望着头顶简陋的竹棚,望着床边守候的年轻军医,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目光涣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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