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弦奏起,舞乐登场,今夜的宴会又要开始了。
这时候不比大正,宴会游艺是公卿们最寻常的消遣。照往常,为了打发时间,无惨倒也愿意在宴间维持一番乐在其中的姿态,可最近他烦得很,演都懒得演了,只阖着眼,在座位上假寐。
他冷着一张脸,众人既敬且畏,不敢去扰,又不禁为其容色所夺。庭院里樱花开得正盛——因着他一句不喜,这宅邸原本栽种的紫藤花被尽数清理,换成了这满园的樱花。
花香盈盈,可月华公子的容颜,比满庭芳华更盛几分。
酒过三巡,公卿们早已原形毕露,什么风雅词句都抛诸脑后,专门去聊那风流韵事。
头中将提起他曾收到数首怨他薄幸的和歌,自得道:“要我说,女子若是因为丈夫留宿别处便心生妒忌,便是失了忍从之德,这样的女子,再美我也不喜欢。”
左近卫素来跟头中将不对付,见不得他这般惺惺作态:“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两位女子,一位极其贤惠,夫君夜宿别处,她从无愠色,只安心操持家事。另一位却善妒成性,夫君稍有几日不前往,便肆意撒泼,实在有失体统。后来那夫君触怒上官,丢了官职,又身染重疾,困顿不堪。你们猜猜,这两位女子最后如何?”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急忙追问。
左近卫笑道:“那贤惠的女子,立即与他绝了缘,转头又嫁与旁人。倒是那妒忌成性的,不离不弃,一直照顾他至痊愈。”
左近卫一瞥头中将的脸色:“可见,女子妒忌才是好的,那从不妒忌的,怕是心中根本没你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有人夸贤惠才是德,有人叹真心可贵,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无惨依旧阖着眼,搭在凭几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以他的耳力,则清晰捕捉到了末座宣读师的低语:“说得倒轻巧。爱这般珍贵,岂是轻易能与旁人分享的?若当真心存爱慕,正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千万容不下第三者的。”
那宣读师压低声音,却按捺不住促狭:“诸位只知斥责女子善妒,却从不自省。若男子夜访女子是天经地义,何不令自家妻子也宿于他人?貌美佳人,自该配几位年少俊朗的郎君。届时诸位若不肯应允,便是心生妒忌,恰恰犯了你们口中最不体面的罪过。”
无惨睁开眼,循声望去,那宣读师已被旁人推着离开,而身旁,今夜一直寻机与他攀谈的亲王,笑意盈盈地落座。
亲王得知,皇帝有意为月华公子赐婚,恰逢他有一女,正值妙龄,便殷勤道:“坊间有关公子的……我亦有所耳闻。然小女性情最是柔顺,他日,若你我两家结为两姓之好,她自会安守本分居于府中,绝不会干涉公子。公子院中那位,都由着公子心意……”
无惨神色冷淡,始终未答一语,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灯火上,兀自出神。
亲王心底暗生愠怒,却不肯就此作罢,旋即话锋一转,笑道:“月华公子,瞧你今夜这般郁郁失意,莫不是与院中那位闹了别扭?我虚长你几岁,也算过来人,不妨听我一言——并非我辈薄情,只是相处日久,身边人若宠溺过甚,难免恃宠生骄,反倒叫人渐生腻烦。我府中尚养着几名绝色男子,姿容身段皆是上上之选。公子若想换个人解闷寻趣,我随时遣人送来便是。”
罗里吧嗦的。
无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心神已被旁的事占满,只惫懒地敷衍了一声:“知道了。”
亲王以己度人,以为终于将无惨打动,心照不宣地凑上来,讲起那几个男子的好处,道这个如何柔媚,那个如何体贴,定能叫月华公子满意。
这下,无惨本就不多的耐心算是彻底告罄,他正要动手,目光却忽然定住——
无惨一眼便认出了廊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逢一不知是何时到的,也不知到了多久。
无惨霍然起身,把正说得起劲的亲王晾在身后。他急急穿过花厅,衣袂翻飞,几步便到了逢一跟前。
逢一低垂着眼眸,恭敬地唤了声大人。
两人自那晚的争吵过后,便再未有过交谈——面倒是有见,毕竟无惨一个鬼也不需要睡觉,待逢一睡熟了,他去逢一榻边闷声坐着,谁还敢拦着他不成?
无惨张了张嘴,他虽不知逢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一想到逢一是主动来寻他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心中霎时生出几丝荡荡悠悠的悸动。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斥责的一句:“你来这里干什么?”
逢一应声跪下,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呈上:“启禀大人——消息十万火急,可眼看天快亮了……他们无法现身,便求小人将这封信呈给大人。”
实在是无惨近日阴晴不定得厉害,谁见了他,不出三句便要被削上一顿。鬼也怕死的啊,可消息又不敢耽搁,最后不得不求到了逢一这里。
无惨接过信,却来不及看。他只是望着跪在眼前的人,想要伸手去扶——
逢一却在这同时俯下身,深深叩首,无惨的指尖堪堪擦过他的发丝,最终落了空。
“请大人息怒,小人自作主张,自会前去领罚。”除了恭敬,逢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惨当即沉下声,抢道:“谁说要罚你了?”
逢一一愣,可又不见无惨再说下一句,他便站起来,又行了一礼:“那……大人,小人先回去了。”
无惨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喉咙里堵着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逢一沿着廊下往外走,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忽然冲出,险些撞到他身上。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原来是那方才末座的宣读师,他手忙脚乱的道歉,抬起头,一看清眼前的逢一,先是一愣,而后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是遇到了天上的仙人不成……敢、敢问仙人尊姓大名……”
逢一见这人脸上、身上沾着大片的墨,既是狼狈,也有几分叫人忍俊不禁的滑稽,他憋着笑:“小人只是月华公子府里的下人,大人不必介怀,还是先去把墨渍处理一下吧。”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从廊下漫了过来。
于寂静的夜色中,那一双暗红的眼眸沉得骇人。
逢一不用去看无惨的表情,都知道这是鬼王暴怒的前兆。他有点无语,可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的表现,没有哪儿是惹无惨生气的啊,难道是磕头的姿势还不够标准吗?
逢一注意到身边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宣读师,他无意将路人牵扯进来,便侧过身,低声催促那人快走,宣读师担忧地望了逢一一眼,又愧然地移开目光,匆匆走远了。
无惨的怒火瞬间燃得更盛。
方才,他见着逢一离开的背影,心里还没想明白,脚下已跟着动了。
而后,他就见着逢一对这人露出一个笑,这笑又轻快又漂亮,叫人看着也想跟他一起笑起来。
可一想到这笑不是对着自己的,无惨顿时又气又急,他快不知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逢一这样的笑容了。
却不想逢一对他吝啬至极,连这抹给别人的笑都不愿叫他看了。待无惨走到近前,逢一脸上的笑意快快地收了,再度垂下眼眸,变回了那一个恭恭敬敬的、柔顺疏离的模样。
甚至无惨还听见逢一低声叫这人快走,仿佛晚上一步这人便会遭他下杀手一样。呵!这般微末蝼蚁,都不配让他动手!
逢一想啊想,终于想到他又惹到无惨的一种可能,于是他赶紧找补道:“大人,请恕小人愚钝……方才亲王殿下说的那几位男子,大人要怎么安排?这么多人,不如让他们住进这个新赐的院子里来?”
无惨一怔,而后死死地盯着逢一,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可无惨读不了逢一的心声,只瞧见逢一的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请示一件寻常之事。
无惨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莫名地,方才宴上左近卫所说的那两名女子的故事,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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