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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26章 浮尘(其三)

“奶奶。”袁小爱轻轻唤道。

婆婆正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走出,林婷跟在她身后。

林婷手里拿着家长会用的签到本和几份材料,正微微倾身和婆婆说着话,袁小爱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望着她们。

阳光从阔大的叶子间漏下,在人们的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袁小爱看见奶奶点了点头,嘴唇轻轻开合,回应了几句,林老师也跟着点头。两人走到教学楼投下的阴影边缘,林婷的目光越过奶奶的肩头,朝袁小爱这边望了过来。

袁建国的事,学校里多少有些传闻,一个后勤处的校工,检修时出了意外,人就这么没了。对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家长,身为班主任的林婷觉得自己理应多关照一些。

她朝袁小爱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王阿姨,小爱在等您呢。”

婆婆闻声立刻回头,袁小爱小跑着过去,挨到奶奶身边。婆婆笑了笑:“林老师,麻烦您了,还耽误您时间。”

“没事儿,”林婷摆摆手,“小爱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往后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孩子情绪上需要疏导的,您随时都可以和我沟通。”

“谢谢林老师费心。”婆婆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孩子懂事。”

林婷的笑容在阳光里干净又坦然。

袁小爱牵住奶奶的手指,祖孙俩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校门。陈东站在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拂过这一老一少,最后转身进了屋。

回到家,药味和闷热一如既往。

李秀兰今天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目光殷切地迎向她们。婆婆简短说了家长会情况,李秀兰眼中闪过欣慰,眉头皱着,脸上笑着。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夏日的傍晚拉得绵长而滞重。袁小爱帮着奶奶把饭菜热了,三个人默默吃了晚饭。夜深时,袁小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下午挺静的,就像今天这样。

她想不明白,无法理解,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不是要问。

礼堂紧闭的大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藏在校园的阴影里,偷偷看着世界,审视所有人。

第二天一早,婆婆对着门后巴掌大的镜子,用沾了水的木梳将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捋到耳后,然后拿起那个已经磨损了边角的纸袋,走出了门。袁小爱趴在窗台上,目送着奶奶的背影。

她知道奶奶又去了那些地方,但她不喜欢那里,它们都有着长长名字、冰冷大门和高高柜台,总会吐出一些印着红章的白纸,又把奶奶的话吞了回去。

晚上,袁小爱在台灯下写暑假作业,语文作业有一项是日记。

她咬着铅笔头,看着空白的格子,眼前总是晃动着礼堂大门,还有陈伯伯蹲在台阶旁时,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静。

礼堂的静,和操场空无一人时的寂静不一样,和家里这种滞重的宁静也不一样。她忽然放下笔,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糖果盒,里面已经没有了糖果,只是几枚彩色的图钉,半截红色粉笔,还有几张贴画,那是袁建国曾经回来带给她的,贴纸上印着卡通的兔子,她一直没舍得用。

袁小爱把贴纸拿出来,小心地按在日记本空白的地方,用手掌压了又压,然后拿起笔,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

“七月十二日,星期五,晴。奶奶又出去了,我知道她是去问爸爸的事。爸爸不会不小心的,他答应过大家,会好起来的。礼堂很静,陈伯伯说,那天下午也很静。静得奇怪。”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糖果盒放回原处,外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七月底,石城下了一场透雨,暂时驱散了连日盘踞不散的闷热,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隐约的不安。

菜市场里,摊主们的抱怨声比往常大了些,不是抱怨天气,就是抱怨东西又贵了,批发的价钱一天一个样。婆婆攥着越来越不经用的买菜钱,在摊位前犹豫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那些从医院拿回来的缴费单,数字也一次比一次扎眼,一种她不认识的新药被加了进来,医生语气平静地解释着必要性,婆婆发僵的身体又没拒绝。

袁小爱的暑假过了接近一半,做完作业就帮着择菜、晾衣服,或者长时间地看着窗外发呆,那个磨损的纸袋,依旧被每天带出去,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另一边的婆婆走在街上,环境声音嘈杂,面孔模糊,流程环环相扣,每一扇门都礼貌而坚定地在她面前合上。

“嗡——!!!”

“不要命了!站着不动!”

一声鸣笛,手里的纸袋惊落,几张复印纸散了出来,被车轮带起的风卷着,打了几个旋,贴在了滚烫的地面上。她缓缓弯下腰,吃力地把它们捡回来,拍去灰尘。

材料被一次次翻阅、退回,有些地方因为反复的摩擦,字都淡了,就像有些事情的轮廓,在一次次徒劳的奔跑和诉说中,似乎也正在不可避免地变得褪色遥远。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糊涂了,陷入了无谓的偏执。

儿子已经没了,这是铁打的事实,她这样四处碰壁,一次次揭开伤疤,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完成的执念,拖垮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妈,”

那天夜里,李秀兰喝完药,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握着婆婆的手:“这些天,您太累了……”

婆婆摇摇头,想挤出一个笑,没能成功。

婆婆的坚持,渐渐成了某些人的麻烦。

从一开始的耐心接待,到后来的能推则推,最后发展成一见她的身影,窗口后的人便皱眉侧身,朝门口的保安使起眼色。

终于有一次,在长久积压的绝望与悲愤下,婆婆的情绪彻底崩裂,她站在办事大厅里,一边大哭着一边颤抖地质问,直至被保安架着胳膊请出去。这场动静不小的风波,很快成了某些人口中的谈资,而那阵让人避之不及的风,终究还是刮回了石城小学。

又过了几天,那是个傍晚。

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婆婆在厨房切着晚上要炒的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律。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婆婆的心头莫名一跳,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

李荣没有穿平常那件略显板正的中山装,而是一件普通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身后站着崔城石。

“王女士,打扰了。”他开口道,目光快速扫过婆婆身后的屋子。

婆婆扶着门框,没有让开,只是看着他。

李荣像是没察觉到这份沉默的拒绝,脸上堆起更恳切些的神色:“学校领导一直很挂念您家里的情况,今日特意再来看看,关于那份补偿协议……”

屋里的李秀兰显然听到了动静,探了探身,好在袁小爱刚刚出了门,没有在家。

李荣朝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王女士,我们进去谈?站门口不像话,也影响病人休息。”

婆婆原本是不想让的,但耐不住两个男人硬生生挤了进来。

李荣取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王女士,我们知道您心里过不去。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学校是真的想帮你们,所以才争取了最高标准的抚恤。这个数……”他的手指点了点文件,“别说在咱们石城,就是放到市里,也是罕见的优厚。签了字,钱马上到位,后续的治疗、孩子的学费,就都有了着落。您硬扛着,除了让这个家更难受,有什么好处呢?”

“您这几天,跑了不少地方吧?结果呢?有人理吗?不是我多嘴,事故的处理,是上面统一了意见的。您再跑、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让有些人难做。真要是闹得学校脸上不好看,将来难受的,不还是孩子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有时候,接受现实,拿着实实在在的补偿,把日子过下去,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好的负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听着那些话语,屋里的空气似乎都连同着一起挤压她的胸腔。

炉子上药罐里的水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但没有一人说话,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达到顶点时,家里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袁小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婆婆让买的姜块,显然已经在门外待了有一会儿,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依次扫过屋里表情各异的三个大人,在那屋内的沉重与屋外同样迷茫的昏暗之间,像一个沉默的标点,突兀地嵌入了这场精心安排的慰问与说服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下一刻,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开,“哐当”一声掉在炉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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