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一点一点地苏醒,先是听得橹声,继而是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随后便有一股松香沁入鼻端。
斐然还未睁眼,已觉出脸颊靠着的不是硬邦邦的舱壁,而是一只温热的臂膀。唇角不由向上一弯,手又悄悄地伸过去,轻轻抱住。
正自得趣,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善信醒了?”
这下可不好再装睡了,斐然只得揉揉眼睛,从李惟道手臂上抬起头来,望着他笑:“道长,早。”
李惟道颔首:“善信,早。”
“道长,你昨夜有没有睡着?”
他“嗯”了一声:“贫道睡着了。”
这时陈阿二从旁边探头,满脸笑意:“斐姑娘醒啦?”
“醒了,醒了。”斐然笑说着,又侧首去看张惟龄,只见他仍靠在李惟龄肩头,张着嘴,兀自睡得香甜。
“道长,我们到绍兴了吗?”她问。
李惟道答:“快到了,约莫还有两刻。”
斐然点头,探身去张望舱门,但见天色还是蓝幽幽的,尚未见曙光。她便缩回来,说:“天还没亮呢。”
陈阿二接口道:“到绍兴天就亮哉,航船停在绍兴城西迎恩门,落了船,差不多城门也该开哉。”
舱里已陆续有人醒来,窸窸窣窣。
斐然不经意间一抬眼,正瞧见昨日那个货郎,满脸疲惫,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不住地打哈欠。想来是真怕她夜里去贴符,一夜没敢阖眼,她不禁失笑。
“师兄,到了吗?”张惟龄用袖子拭去嘴角口水,迷迷糊糊地问。
李惟道说:“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咕噜噜”的响动。张惟龄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我饿了。”
陈阿二笑呵呵地说:“阿拉等歇进城里就先吃早饭,迎恩门该头老老热闹个,早饭摊子多得来勿得了,道长们想吃啥就吃啥,吃得饱饱个再去三埭街。”
斐然听罢,伸出手指向自己:“等会儿早点我来请客哦。”
陈阿二连连摆手:“勿来事,勿来事!哪能好让斐姑娘掏铜钿,我付,我会付个!”
斐然故作不悦:“阿伯就不要同我客气了,你不让我请客,我会不开心的,你想让我不开心吗?”
陈阿二被她这句话堵得没了词,过意不去地说:“李道长介样,斐姑娘阿介样,我老难为情。”
李惟道在一旁道:“善信以后再来观里,多切两块糖就行了。”
陈阿二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下趟我送道长们一盘麦芽糖。”
张惟龄却摇首:“阿伯,侬勿要送,自己慢慢攒头发、攒破布,换来那几块糖才是最甜的,送的糖没有那个味道。”
陈阿二先是一愣,随即笑说:“是是是,张道长讲得有道理,该下趟我再拨道长们炒爆爆豆,爆爆豆又香又脆,阿好吃。”
说笑间,船身倏然一晃荡,舱外传来船公嘹亮的吆喝:“绍兴府迎恩门——迎恩门到哉——落船——落船哉——”
斐然撑起身子,李惟道也提起药箱。等众人都依次往前走,他这才暗自揉了揉发麻的双臂,活动一下筋骨。
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出舱门,从木梯子爬上去,即有一阵清冽晨风扑面,带来深秋凉意,直吹得人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天边已透出鱼肚白,远处迎恩门的城楼笼在一层青色薄雾之中。
李惟道立于船头,迎着晨风,不觉吟道:“不知舟楫外,梦里绍兴城。”
“这句诗好有感觉啊,”斐然说,“我们就是在梦里摇到了绍兴城。”
李惟道转头看她,笑了笑:“只是随口一说。”言讫,又补一句,“多谢夸赞。”
斐然望着他微笑的模样——
看啊!他又在诱惑她了!
那处船工已搭好船板,众人排队,鱼贯而上。
下了船,继续跟随人流,很快便到迎恩门。城门尚未开启,门前却已聚集不少人。
陈阿二走到斐然身旁,跟她道谢:“斐姑娘,多亏侬,我昨夜也困了个好觉。”
斐然侧首,认真地跟他说:“阿伯,那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以后你强硬一点,他们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
陈阿二沉默一会儿,方叹口气,道:“大家都活得辛苦,活得累,平民耍笑阿拉堕民,也就是寻个开心。有句老话讲:斧头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一级吃一级。做人也是介样,皇帝百官是人上人,平民百姓是人下人,阿拉堕民更贱。农民种田摸地,进了城,要被城里人踩勒脚底。农民踩勿着城里人,看到阿拉堕民,也就想上来踩一踩,该样自家就觉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里就舒服。阿拉堕民没办法,只能盼下辈子投个好胎。”
斐然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轻了,便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太阳从山岗后探出了头,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挥洒在门楼上,将一块块青砖照得灿灿发亮。
伴着一阵沉闷声响,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拉开。人群开始蠕动,有序地往里走。
斐然穿过门洞,眼前一条宽阔长街直直通向远方,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檐牙错落。
数不清的挑担小贩穿梭而过,先前同船的那些摊贩,此刻也挑着担子,飞快地融进这川流不息的早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下子涌来,充斥在耳畔:
“鸡蛋鸭蛋要哇——!”
“长寿面,挂面——!”
“麻糍、印糕、条头糕——!”
“馄饨——透透鲜个馄饨——!”
“暖胃入肚的卜卜汤团哉——!”
“新鲜的芋艿、芋艿头哉——!”
“刚断气的青菜、萝卜哉——!”
“便宜新鲜的猪肉快来买呀——!”
斐然站在喧嚣街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蒸腾的白气从早点铺子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天,不过须臾,又被晨风吹散,化在金色的阳光里。
江南水乡鲜活的清晨,就这样在眼前铺展。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好多香味。
“斐姑娘,”陈阿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走,阿拉吃早饭去。”
斐然含笑应声。
没走多远,听见街边传来悠长吆喝:“噢~~藕粉,蜜蜜甜个热藕粉,快来买噢~~藕粉——”
那嗓音拖着腔,打着转,听来很是有趣,一下勾住了斐然的脚。她循声望去,见街边支着一个藕粉摊子,便转身走过去。
那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敦实,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正忙着冲洗一只大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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