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公子一派温润,展臂向梁倾月伸手,含笑凝睇她。
恰在此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缕缕金光破云洒落,尽数挥洒在男子身上。
他整个人沐在光中,眉目被镀上一层淡金色,一张脸在光下犹如神临。
梁倾月踟蹰不前,不知该不该伸手,她锁眉驻足。
贺光见她情态,却丝毫不慌,伸手踱步近前:“月儿,你先随我走,慢慢听我解释,可好?”
温热干燥的掌心主动握住女子冰凉的手,这次没有帕子虚掩,也没有男女之别的隔阂。
仅仅是一个男人以最真诚的姿态,向最喜欢的人求一个能够说话的机会。
梁倾芳推搡她一把,连忙拉着梁甫之离开了。
男子掌心的热度毫无防备地传来,正牢牢攥紧女子的柔荑。
那般坦然赤诚的姿态,梁倾月终是抬起下巴对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里犹有未褪的惊疑。
贺光牵着她的手,回眸安抚:“我从未来过积云寺,随我走一圈看看如何?”
锦衣公子轻声慢语,尾音惶惶,颇有失落之意。
或是贺光作出的姿态太过可怜,梁倾月不忍,趋步跟在身后。
古寺幽幽,诵经声此起彼伏,梵音袅袅,在山林间回荡。
钟声从远处飘来,沉缓悠长,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这一双俊秀男女。
只是眼见男子眉心轻皱,女子冷着一张丽容,任由男子牵扯的姿态。
路人摇头笑笑,又是一对闹别扭的小冤家,看着是从大殿出来,想必是求姻缘来的。
两人行至后山松林。松涛阵阵,如低沉的潮声,浓荫蔽日,光线骤暗,空气里满是松脂与泥土的气息。
此处只有一处山亭隐于林间,被古松环抱,清幽无人。
贺光遥指山亭:“我们去那里如何?”
不待女子回复,男子已撩袍抬腿攀登石阶,间或停歇,拉梁倾月一把。
数十步登至半山亭。此处视野豁然开朗,林间的凉意扑面而来,绿意盈盈,偶有鸟鸣从头顶的浓荫里传来,却更衬得此处幽静。
贺光脱下外袍,垫在石凳上,示意梁倾月坐下:“这里寒凉,还是垫着好,以免沾染湿气。”
明明无风,远处的树枝却轻晃摇曳,似有黑影窜动。林间寂静如深水,只有松针落地的簌簌声。
梁倾月被动静吸引,抬头间,忽见一只松鼠抱着山果、拖着蓬松大尾逃窜,几下便没了踪影。
贺光余光扫过,眼底厉色一闪而逝。转身又是从容含笑的模样。
他轻蹲下身子。
外袍褪去后,只余一袭月白中衣,勾勒出肩背宽阔的轮廓,腰身劲瘦挺拔,如松似竹。
衣料下隐隐可见肌理分明,却不显粗犷,反倒衬得他身姿清隽,矜贵中透出几分蓄势待发的力道。
这时候,梁倾月才发现,他即便蹲在她面前,她平视过去也只能望见他的额头。
明明是屈膝低就的姿态,却无损他的矜贵分毫。
不论何时,这个男人做什么都从容不迫,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山亭里只有他们二人,风穿过松林,带着清冽的凉意,但她却觉得空气稀薄,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贺光正面对她,目光平视,问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求赐婚圣旨?明明母妃每个月送东西到扬州,这么多年,我却头一次出现在你面前?”
几个疑问抛出,话不多,却足以让梁倾月深思。
她脸色骤然泛白,不敢相信,又抬眸去看贺光。
男人仍是一派雅人深致的风仪,不闪不避,只道:“月儿,我希望你仔细想想。”
梁倾月喉间滚了几滚,终于挤出几个气音,唇瓣轻颤着:
“王妃……不愿意你娶我?你又没办法,所以只能去求赐婚圣旨,妄图堵住王妃的嘴?”
话挤出来,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忍不住伏在膝上轻咳起来,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两团嫣红,像雪地里落下两瓣红梅。
贺光起身,俯下身子帮她轻拍后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软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唇边:“先润润喉。”
待她饮了两口,他才又道,
“所以,你也知道我为何费尽心思抬你身份,央祖母去找姑祖母,认你为义亲、从公主府出嫁了?”
梁倾月饮完水,心气渐渐平复。
听到贺光这番剖白般的话,她顾不得去擦唇边残留的水渍,满脸皆是惭愧懊恼之色。
她实在从未料到,这桩她以为板上钉钉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戏谈?
又或者,她这些年所期待的,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女子粉唇泛着莹润的水光,几滴水珠沿着唇线滑落,挂在尖尖下颌上,欲坠未坠。像是沾染清露的海棠,引人垂怜。
贺光眼神微暗,目光在那滴水珠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垂眸,神色如常。
梁倾月顺势拉起贺光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
贺光垂眼望着手心,笑意不明,意味幽长:“也许是我没能向你解释清楚,是我的不是。”
倘若这桩婚事不被人所期许……梁倾月双眉微蹙。
可圣旨已下,抗旨拒婚怕是不行。
何况长辈们都觉得贺止为她付出良多,她也不能这样辜负他的心意。
贺光也不追问,姿态仍是谦和:“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梁倾月摇了摇头。
贺光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轻轻覆上她的唇,指尖隔着薄绢,细细拭去那几道水痕。
帕子拂过唇角时,他的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柔软的唇瓣,力道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那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他心头微微一荡,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克制着,不疾不徐地将水渍拭净。
帕子移开时,他的指节在她唇边停留不过一瞬。
那短暂的交触里,她唇上的温热透过薄绢传到他指尖,像一小簇火苗,无声地烫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回袖中,指腹却悄悄蜷缩,仿佛要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藏进掌心。
梁倾月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像被蝶翅拂过,又像春日落了花瓣,那酥痒从唇瓣蔓延至耳根,烧得她不敢抬眼。
她猛地侧过脸,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贺光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几分疏朗:“冒犯了。”又将帕子递过去,“你自己来?”
梁倾月慌忙接过,攥在手里,眼都不敢抬,侧身从他身旁掠过,几乎是逃一般往山下走去。
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湿滑难行。
她走几步,脚下被石阶绊一下,踉跄半步,却不敢回头,只攥紧帕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真有什么在追她。
日光从松林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身影在光斑间穿过,衣袂翻飞。
贺光立在亭中,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身影,半晌,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他垂下眼帘,将外袍拾起,抖了抖灰尘,不紧不慢地披上,这才缓步下山。
积云寺之事告一段落。贺光念及梁倾月乘马车多有不适,便改走水路。
梁家老宅收拾行装,忙了整整两日。
数百台红漆箱笼一抬又一抬地搬上船,扎着大红绸花,在江岸边排了长长一列,绵延百余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梁老太公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指挥着仆从们装船,梁老夫人和梁叔母清点了三遍,确认无一遗漏,这才上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舟。
船分三艘。最大的一艘载着梁家女眷和贵重箱笼,另两艘装聘礼和随行仆从。
桅杆上挂着红绸,船头系着大红花,远远望去,像一长溜红云浮在水面上。
她倚着舷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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