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宜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仰头看了看高挂的月,有些不可置信,方才从院中出来的时候,才酉时末,现如今应当才戌时初吧。
“可我怎么瞧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侍从回头看了一眼,颇为为难地说:“侯爷是正要歇了,差我过来回禀您。”
这下沈澜宜看出来了,是沈琢不想见她。
澜宜冷笑了一声,紧接着,无边的酸楚漫进心里,眼眶忽然红了。以前,沈琢从来没有过不想见她,她想起前世,也是因为澜宜执意嫁给韩延,沈琢才对她冷落下来。
“原来是四叔不想见我了,可总得给我个理由吧,牢里关押的犯人都还有个罪名呢。”澜宜委屈地撇嘴,自嘲一声。
她昨夜一晚上没睡好,今日又等了这么久,强打了精神过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侍从慌了手脚,心想真是造孽,三小姐一向乖巧,如今这委屈的模样,谁瞧了不心疼。狠心咬了咬牙,侍从又折回书房去,将沈澜宜的反应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
书房内只点了半截蜡烛,将灭未灭,时不时有风吹过来,照得桌前的影子摇摇晃晃,外间传来侍从断断续续的声音。
“……夜里天冷,三小姐冻得鼻头都红了,却是不肯走。”
实在是倔,沈琢叹了声气。
“你跟她说,我今日乏得很,无关其他,叫她快回去歇息罢。”确实是很疲惫的嗓音。
侍从应声,犹豫地退下,书房再次静下来,只能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
沈琢闭上眼,仰头将全部的力气压在椅背上,不一会儿,那侍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还是不肯走吗。沈琢收紧手指,忽然发觉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怎么忍心因为自己,而让她在外面受冻呢。
他无奈地叹气,起身捞起大氅就要出去,却听侍从道:“三小姐已经走了,只是有些生气。”
也好。沈琢放下大氅,却一时僵住,好一会儿才勉强牵起唇,叫侍从先退下了。
春日风大,今夜的风比昨夜更甚,连带着雨也更急,不似昨夜的淅淅沥沥。
风雨声此起彼伏,格外吵人,沈琢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是梦还是什么,他忽然置身于沈澜宜的闺房。
沈琢很清醒。
这原是那一夜,她在玉京楼喝醉被他抱着回房的时候。
他将她抱在怀里,心跳得很快,他很清楚那是自己的。她的丫鬟芝兰对沈琢也毫不设防,他命芝兰去煮醒酒汤,她毫不犹豫地便去了,闺房内便只剩他们叔侄二人。
是啊,叔侄二人。
谁能料到做叔父的会对小辈有妄念呢。
从前多少次应酬,如今却是第一次,温香软玉在怀,他方知自己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似乎听到沈澜宜嗫嚅着在说什么,不由凑近了去听,柔软的唇瓣擦过耳畔,带起一阵阵酥痒。
他听见她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免失笑,他想起自己,无奈道:“你清楚就好。”
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问道:“在你心里,四叔算不算得上好人?”
二十多年来四平八稳的沈琢,头一次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紧张,反倒像个毛头小子,丢了平日的沉稳。
那夜的沈澜宜听清了这个问题,但似乎有些过于难回答,她艰难地支起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喝醉了酒,越发没了准头,一点一点挪过来,离他越来越近。
沈琢喉结滚了滚,忽然想狠狠揉一把她的头发。
“叔父?”她醉醺醺的,湿润的眸中染上疑惑,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你怎会在这里?这是我的闺房。”
“你从前从不会来我的闺房啊,叔父从来不会这样做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耳侧,一切越界的心思消逝殆尽。
甚至令沈琢觉得自己无比恶心。
沈澜宜,她从来只当他是叔父,是长辈,是亲人。
怎么可以有那些旖旎的心思。
若是哪天被她看出来,沈琢沉沉闭上眼睛,她会觉得恶心罢。
沈琢甚至不敢去想。更不能接受她会觉得他恶心。
西侧一扇窗子没关严实,‘嘭’的一声被风吹开,榻上之人忽地坐起身子。
外间侍从快步过来问出了何事,沈琢摆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原先燃着几只残烛,皆已被大风吹灭,沈琢起身下榻去关窗,冰凉的雨丝砸在脸上,令他略微清醒一些,可心里的燥热仍未褪去。
方才他掀被起身时,榻上有一处濡湿了一片,尽管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却还是怔住片刻。
沈琢平生第一次感到踌躇,第一次因为一个姑娘摇摆不定。
他很清楚自己有欲望,也接受自己有欲望。可若要实现欲望,却是不同。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呵护、宠爱了十几年长大的小姑娘。
她视他为长辈,就像她的父母那样,怎能因为自己过于出格的欲望,就委屈她、强迫他呢。
沈澜宜迟早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将来,也会跟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子,幸福的共度余生。到那时,沈琢便以一个长辈的身份祝福她,才是最好。
到那时,那些深埋心底的异样思绪也该消失殆尽才好。
……
翌日沈澜宜没顾得上去寻沈琢。
因着今日得去贡院门口接沈齐肃,这是许氏交给她的任务,沈澜宜拎得清。
但是一大早,芝兰便揣着一道信封过来,门房派人送过来,说是一个小厮特地送过来,点明了要交给沈澜宜,切不可弄错了。
门房的人还说,看那小厮的模样面熟,像是从前跟着宋自亭宋大人来过一趟。
澜宜托着腮,心想她跟宋大人并没什么交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且这信点明了要送到她手上。
难不成,是宋展?
展信细细看过去,沈澜宜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芝兰的袖子,“这下有救了!”
芝兰一头雾水,被沈澜宜着急忙慌地拉出府去,一转眼,边坐马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茶楼。
包厢内,宋展正坐立不安地喝茶,不停地望着窗外,心想也不知沈家三小姐能不能顺利过来。
木门被推开。把宋展吓了一跳,却见是沈澜宜,不由放下心来。
“宋少爷,你信中说的有破解之法,是什么意思?”
宋展请她坐下,斟了杯茶放到对面,特意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这法子可不可行,但怕你焦头烂额,这才唐突着写信给你。”
澜宜笑,“我确实要焦头烂额了,你快别卖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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