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下起星星点点的雨滴,不紧不慢地落在廊檐之上,撞出空灵的细响,恍若穿透皮囊,直直砸在人心尖上。
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沈澜宜漫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却在沈琢心中掀起狂风骇浪。
娶妻,沈琢很想问问,她希望他娶妻吗。
执笔的手腕一抖,浸满墨汁的笔尖也随着轻颤,不慎滑落一滴浓墨,上好的纸笺便洇开一团墨渍。
适才写好的整张小笺,就这么毁了。
沈琢干脆将湖笔搁在笔山上,身子缓缓向后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不动声色地变换了话题,“你近日,和宋三少爷走得很近。”
这与方才沈澜宜的问句不同,而是一种陈述。
果然,沈澜宜颇为惊讶地睁大圆眼,樱唇微张,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脸色一变,涨红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竟然监视我?”
一切的变化,和沈琢预料之中一般无二。
她会惊讶于沈琢的所作所为,对一直以长辈自居的他感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作厌恶,生出恐惧。
就如同他和他母亲之间那般,一见面,便是无休止的怀疑,争执。
“你为何要监视我?”她又在问了,嗓音里添了几分防备。
沈琢敏锐地觉察出那一丝防备,目光黯淡下来,有些自厌地笑着想,沈澜宜是整个沈家他最亲近的人,也是他最在乎的人了。
“京城各处皆有侯府暗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沈琢低眉敛目,端起一旁冒着热气的茶盏,沉声道:“不只是你,沈家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作为家主,我都得清楚。”
作为长辈、作为家主,掌握家族下枝桠的一举一动,必要时为他们纠正错误,指引方向。沈琢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尽责的体现。
这其中,没有半点私心,更不是因为一些总是挥之不去的……情愫。
“澜宜,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与人相交不能只看想看到的。”
沈琢抬眼看过来,俊逸的眉眼由于太过冷肃而失了温度,叫人觉得疏冷,“宋展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年轻太冲动,耳根子软,容易被挑拨、诱惑。”
“你跟这样的男子相交,容易失了分寸,越过界线,届时出了差错,会给你或你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我没有,我和宋展之间从未逾矩。”她本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忽然想起前世。
虽然,沈澜宜很不想承认沈琢的话,可前世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吗。
雨势渐渐大了,她听见沈琢说他知道她和宋展没有逾矩。
是啊,以沈琢的行事,若是发觉他们二人之间过界,此刻他们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了。
沈澜宜下意识地摇头,忽然发觉,她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沈琢。这种监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保定府老宅时就有吗,前世也同样有过吗。
前世……
‘轰隆’一声响,说不清是雷声还是什么。
原本只开了半扇的窗子被夜风猛然吹开,顺势带倒一旁高几上的烛台。
室内霎时暗淡许多,窗外雨丝斜斜地飞进来,扑落在二人脚边,很快便浸湿了裙摆。
雨不知何时下得这么猛了。
恍惚间,沈澜宜好似又回到前世那个雨幕倾斜的夜里。
那是事情败露的一夜,是沈老太太坚决主张打死她以正沈家家风的一夜,是她心惊胆战的一夜。
也是在这间书房,她哭着跪在叔父膝前,天真地以为天都要塌了。
沈琢只是轻揉她的额发,说不怪她,不是她的错,管教无方,是他这个做叔父的错。
那时的沈澜宜以为,她在叔父那里,至少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可如今,她才第一次发觉,她同沈家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回过神来,澜宜眼中已经泛起泪花。
看着沈琢微蹙的眉心,她忽然发问道:“叔父,在你眼里,我和沈家的任何一个人,是不是没有区别?”
这算什么话呢,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没人比沈琢更清楚了。
沈琢忽而收紧手指,望着她眼底聚成一团的莹泪,很想上前替她轻轻拭去,可是,他是她的叔父啊。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说:“你们都是沈家的小辈,自然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一颗晶泪顺着脸颊滑落,沈澜宜抬手飞快抹掉,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情绪。
“我知道。”而后,倔强地继续问了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将来,我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你会原谅我吗?”
“莺莺……”为什么这么问呢。
澜宜抢过话头,“算了。”
借口时辰不早了,匆匆行礼转身离开。
前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再来一次,何必再问呢。他会原谅她,却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熟络了。
沈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静了片刻,直到袖口被雨水打得生了潮意,才想起起身去关窗。
诚然,沈澜宜在他心里,总是和其他小辈不一样的。
许是知道她身世的缘故,自长兄带她来到沈家,托付他多加看顾时,他便对她多了怜惜、心疼,但也仅仅只是这些了。
从前,沈琢一直觉得,这样的情绪来源于长兄。
幼时,父亲过于严厉,母亲一颗心都放在病弱的二哥身上,沈琢其实没得到太多的关爱。
长兄勤学刻苦,心善正直,对他照顾颇多,长久以来,沈琢一直视长兄为榜样。
所以,长兄托他的看顾的小姑娘,沈琢自然会尽心许多。
沈琢记得,澜宜幼时胆小谨慎,对陌生人多有防备,于是,沈琢只暗中悄悄看护,并不过多干预。
可那日,大嫂病重,可怜的小姑娘求医无门,壮着胆子敲响了他的院落大门。
沈琢差人寻来了太医,大嫂的病情安顿下来。也是那一夜,二哥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下人送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把年仅十二岁的沈澜宜抱在怀里安抚,她一直抽抽嗒嗒着,却在得知大嫂有了太医之后,便沉沉地伏在他怀里睡去。
小孩子总是那样天真单纯,以为只要有了大夫,病得再重的人也会痊愈。
彼时,他沉浸在失去二哥的悲痛中,自责没能来得及去见他最后一面。
却怎么也没想到,无休止的怀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二嫂和他的亲生母亲,竟怀疑他是为了爵位,谋害亲兄,继而心虚不敢来见兄长最后一面。
多荒唐啊。
尽管她们没有证据,仅凭爵位,仅凭他偏偏是在这夜替大嫂请来太医。
一夜之间,沈琢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二哥,也失去了亲人的信任。
只有窝在他怀里的沈澜宜,小声地说了句:“四叔,多谢你。”
后来,他承袭了爵位,权势实实在在捏在手里,什么亲情、关爱,于他而言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他对沈澜宜的关心多了些,也直接摆在明面上,谁也越不过去。
沈琢承认,他其实是有些依赖澜宜的。毕竟,她是自那夜之后,唯一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了。但这样的依赖,今后离开京城,恐怕也要断绝了。
合上的木窗隔断连绵不绝的雨声,室内一片寂静。
只是太安静了,不免令人觉得寂寞。沈琢伸臂将窗子错开一道缝,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手心,他忽然想起缘机大师的那句谶语。
一朝行差踏错,终将孑然一身。
……
三月初,殿试过后,放榜的日子很快来临。
今日放晴,芝兰刚收了晒好的衣裳往回走,一路上碰见的丫鬟小厮,无不在谈论殿试放榜之事。
想到明日就要放榜,芝兰心里有些忐忑,不禁加快脚步,想着回去问问小姐要不要亲自去看榜。
小姐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连带着做什么事都没兴趣。
似乎,是自上次从见素居回来后就变成这幅模样。
芝兰踏进房内时,果然见到沈澜宜坐在窗边愣神。芝兰将手中衣裳安置好,走上前道:“小姐,咱们明早要去看榜吗?”
沈澜宜有些茫然地回过神,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叫丛竹去看一眼不就好了。”毕竟没什么悬念。
“话虽这么说,可您不是想跟大爷打好关系么,奴婢瞧着,前阵日子您忙前忙后,大爷他是受用的。”芝兰劝道。
“嗯……”她只是提不起兴致罢了,讨好一个人可真麻烦,韩延也好,沈齐肃也罢,每个都把她搞的筋疲力尽。
若换作四叔,她根本就不用刻意讨他开心,若是四叔……
可是,自从那夜澜宜发现,在沈琢眼里,她也只是沈家的一个小辈,没什么特殊,她心里就有些难过和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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