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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钱是很好的东西,也是家里最稀缺的东西。

这是任妙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一趟公车一块钱,从家里上学要多转一趟车,一天下来总共四块。

饺子一个五毛,早上要吃八个才能饱,她只买四个,两块钱。

作业本和笔芯用得勤,每个星期十二块。

学费、课本费、校服费、保险费,每年一千四百块。

升学教辅资料五百块,任妙向小姨开口时,她刚把车头摔瘪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深蓝色工服上沾着腐臭的泥,新鲜的破洞毛边翘起。

她愣了一会,想像平时哄任妙一样摸摸她的头,伸出手却发现掌心满是灰黑的机油,只好尴尬顿在半空:“老师不强制买的话,可以借同学的看吗?”

任妙点点头。

高三年级教辅资料,明面上说是自愿购买,但其实所有人都默认会买一套。他们中学在小县城里也算数一数二的水准,升学率不低,名声也好,是许多家庭的最佳选择,几个村镇的尖子生多到这里来读,附近县城的领导也会把孩子送到这来。

小姨总听人说这学校好,所以咬咬牙,带她从村里转学过来,好像还额外付了一笔所谓赞助费。

这县城的好学校,任妙一进来便觉得十分割裂。一批尖子卯足劲学,一批混日子的拼命玩,还有最浩大一批中不溜的,像被洋流冲刷向峡沟的鱼群,一边费力呼吸氧气,一边试图借势往前窜一窜。

任妙就是鱼群中的一条。

老师讲课,她厚着脸皮借同桌的材料看,想做笔记就得飞速抄写印刷好的题目,往往还没赶得及便讲到了下一题,于是笔记本上大多只有半截未完的思路。

课堂作业时同桌将资料收回去写,老师巡堂问她怎么没有资料,她回答没买,收获教室后排毫不避忌的笑声,之后二十分钟,她就只能盯着桌子发呆。

她不怪小姨,谁叫自己没了爹妈,皮球似的被一众亲戚丢来丢去,只有小姨,摘下手上的戒指,和谈婚论嫁的男人分了手,张开双臂,把她抱回家里。

任妙父母的事故发生在上班时间之外,且进行了有违安全生产规定的操作,法院判决工厂也需承担部分责任,各种复杂繁琐的程序走了三年,小姨才拿到约莫一万块的赔偿金。

那天她特地翻出存折,指给任妙看:“这笔钱是你爸爸妈妈的,留着给你上大学。”

听说大学生上学时可以兼职赚钱,毕业了还能找到好工作,到时候小姨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早出晚归打三份工了。

任妙很想上大学。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所以要两倍、三倍、十倍勤奋于别人,才能和聪明的学生站在同一个位置。

她发现了学校里一个完美的地方,有灌木和树丛的隐蔽,午休时安静得可以沉下心背书,还有一张长椅可以坐着吃冷冰冰的包子和烧饼,旁边是音乐生和美术生练习专业课的艺术楼,她坐在椅子向上望,还能望见画室里错落的塑像和色彩明丽的画布。

其实她很喜欢画画,但她不能、也不应该提出要学艺术。

因为这条路要投入太多钱了。

任妙深吸口气,掏出纸巾擦干净嘴和手,摸出口袋里的单词本,却被隐约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露天游泳池,已经许久没有游泳课,学校疏于管理,里面的水长久没换,水质已经不大干净,常常漂着枯叶和不知何处飞来的垃圾。

可这样脏的水里,竟然泡着一个女孩。

泳池边上站着三五个学生,在旁边不停来回踱步,悠哉游哉,完全没有要拉池子里的人一把的意思。任妙从枝叶掩映中望过去,看见水里的女孩好不容易攀上池边,又被岸上的人嘻嘻笑笑着把手踢回去。

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个女孩。

是她的同桌。

几乎只是斗争了几秒,任妙就张口高喊诈了他们一把,试图让他们以为老师在场,知难而退。

后果就是被那群人扯着辫子从树后拉出来。

那时是秋天,空气里本就有了凛冽的凉意,秋季校服是长袖单衣、运动裤和运动外套,被搓洗得满是洗衣粉香气的校服入了水,迅速沾染了水面的碎叶尘灰。池水将衣料完全黏在皮肤上,那感觉滑腻且冷,好像背上肩上爬满了水鬼,想方设法要将她往黑黢黢的水下拉。

任妙没学过游泳,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惧意,好不容易挣扎着露出头来,又被不知谁的手压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泳池底部的砖块颜色,青色与天蓝相互交错,仿佛万花筒底部的碎片,不停在她视域里万千变幻,闪闪烁烁,耳鼻被密不透风的压力包围,污浊的腥气涌入鼻腔,嘴巴却只能紧紧闭着,无法发出任何有声的呼救。

直到被拎着辫子提起来,她才从一片混乱中辨认出同桌湿淋淋、憎切切的眼神。

“那么爱多管闲事,那你就来替她吧。”他们笑道。

午休结束,任妙顶着湿透的校服走进教室,科任老师已经在台上开始了讲课,看到她却只是停顿片刻便移开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已见过这事不止一次。

她找到班主任控诉,他听完却慢条斯理地质疑道:“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他们偏偏欺负你,而不是别人呢?”

任妙试图让同桌出面作证,她却投来一个麻木的眼神:“如果你那天不出现,我只需要忍受二十分钟,可你突然冒出来,害我受了整整一中午的折磨。”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她说,“他们的父母亲戚都是县里的官员领导,不会让他们读不下去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书本知识不是道理,人脉背景才是,找老师,找校长,甚至报警,统统没用——不管你是不是真留下了证据。”

“除非他们玩腻了,再找到下一个人替你。”

任妙起初并不相信,直到他们发现她在四处告状,欺凌越发变本加厉:失踪的书本,涂满胶水的课桌,被污水泡湿的书包,随时可能被人踢踹的厕所隔间,以及每天准时发送到按键手机上的霸凌预告。

任妙回到家里,对小姨说:“我不想上学了。”

小姨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这样的人通常付出多,牺牲多,兜里却没什么钱,所以死时也没能装进太好的骨灰盒里。

小姨向老板请了三天假,搜罗了许多主管教育的部门机关,拿着整理好的证据,一家一家地去控告,但连日的碰壁和斥骂让她精神疲惫,所以骑车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大车转弯,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任妙浑浑噩噩拿到她的存折,发现里面也只有两万块钱而已。

她就这样在一个混乱的、简陋的、快速的葬礼中跨入十八岁。

小姨希望她考上大学,任妙自己也有同样的愿望,于是她又回到学校,打算再忍耐几个月,等到高考结束为止。

如果那些人没有拿小姨的死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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