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逾小升初考的很好,却放弃了全市最好的学校南市一初,选择直升南市二初。
陈逾一开始是有点犹豫,一方面南市二初离家实在太远。另一方面他觉察到跟陈秀琴的关系渐行渐远,虽然是因为陈秀琴“生病”,但他还是想多抽点时间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
慕国安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叹息一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逾啊,叔叔明白你的顾虑,你妈妈……说起来叔叔还是这方面的医生,却没有及时……都怪叔叔平时工作太忙,没有照顾好你妈妈,让她在外边受了委屈……”
说着竟然真的挤了两滴眼泪出来,他在陈逾面前一直不吝慈父贤夫形象。
陈逾望着主卧紧闭的房门,默了默,抽了张餐巾纸出来,递给他:“叔叔,别这么说,我妈这样,谁也不想……”
慕希麻木的坐在一旁,像个不入戏的观众。
慕国安取下眼镜,擦了擦眼泪,又说:“你跟慕希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二中那边上的,老师相熟环境也相熟,怕贸然换到一中你们会不适应。再说,你妈妈现在这情况……也确实见不了人……”
陈秀琴现如今已经没办法跟慕国安以外的人交流,哪怕是陈逾。
其实暑假之前,陈逾跟陈秀琴还是能说上话。
这事要从暑假刚开始说起。
某天清晨,陈逾跟慕希去上慕国安给报的补习班。
陈秀琴正捡着衣服往洗衣机里放,慕国安突然走过去把他的衣服挑了出来,陈秀琴就顺口问:“怎么了,这些衣服不是要洗的吗?都是上衣,正好凑一桶。”
慕国安一开始故意摆出那种欲言又止的姿态,他了解陈秀琴,她一定会追问。因为她的不安全感,不配得感是他一手铸成的。
陈秀琴果然追问
他这才佯装为难开口:“同事说衣服上有些气味。”
陈秀琴无措把衣服放在鼻端闻了闻,说:“气味…有…有么?”
慕国安抬手把衣服接过去,也放在鼻端闻了闻,就闻了一下,他就难受的皱起眉头:“没有吗?难道你的嗅觉也出现了问题?”
一句话,陈秀琴攥衣服的手开始发抖。
慕国安欣赏够她惊弓之鸟的姿态,握住她的肩膀,又绝口不提因他而起的话题,反说:“好了好了,改天换个洗衣粉就好了,一点小事。”
陈秀琴扯了扯唇角,最后勉强勾起一个笑。
洗衣粉换来换去,慕国安才委婉指出,不关洗衣粉的事,暗指是她身上……怕她不信,还特意交代慕希……
从那天起,陈秀琴洗澡开始变得频繁,时间开始变长。恰逢天热,慕国安的刻意隐瞒,慕希的沉默,繁重的课业,陈逾自然无从察觉。
直到快开学的某一天,慕国安去上班,慕希也去图书馆看书,难得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是很久都没出现过的状况。
中午陈秀琴烧了一条鱼,母子俩难得温情,说了很多话。
气氛一直很好。
吃着吃着,陈逾鼻尖微动,他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应该是天太热,下水道反味。
想着吃完饭,通一通。
谁料再抬头,陈秀琴看着他,面色苍白,嘴唇发抖。
陈逾见她状态不对,赶紧起身走过去:“妈你怎么了?”
谁料陈秀琴竟然避开他的手,大喊一声:“别碰我。”
然后擦开凳子,快步进房间,重重甩上房门。
任凭陈逾怎么敲都不开门,陈逾担心,就给慕国安打电话,慕国安马不停蹄赶回来,没一会儿屋里传来陈秀琴压抑隐忍的哭声。
陈逾无措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白天的一切不停在脑袋里回闪,跟陈秀琴每一句对话都反复校验,他实在想不出他那句话说错了。
慕国安出来,看他神色恍惚,推推眼镜,嘴角隐隐扯开一个笑来。
心想:你怎么会想的明白?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局。
陈逾听见动静,赶紧起身,想进去看看陈秀琴。
慕国安却把门拽上,挡在他身前:“小逾,你妈妈近来情绪很不稳定……”他话音委婉,但指向性明显:“如果以后没有什么事还是少接触为好。”
陈逾嘴角翕动,难以置信。
慕国安却捏着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循循诱导:“这都是为了你妈妈好,你说是不是?”
“有时候无意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
“人毕竟是一种社会性动物,长了嘴,要说话的。”
陈逾僵硬在原地,他脑袋还在回旋,他到底哪一句说错了……
慕国安走到门前,握着门把手,像是又想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哦,小逾,刚才忘讲了,你妈妈说,以后吃饭她就在房间吃,不出来了。”
陈逾如坠冰窖。
那之后,陈秀琴果然不再出来,并且拒绝跟他,或者说跟除了慕国安以外的人交流接触。
而陈逾为了不再刺激陈秀琴,开始变得和慕希一样沉默。
*
开学之后,不出什么意外,陈逾跟慕希再次分到一个班。
他们俩的关系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冷不热,没什么交流。并且因为陈秀琴和慕国安的婚姻,变得生分许多。
不过他们变得越来越像,一样寡言少语,埋头苦学,朋友几近于无。
慕希学习闲暇之余,视线会不自觉落在斜前方的陈逾身上。
冬去春来,光阴轮转,又一季春。窗外柳条疯长,陈逾的脊节也如同这柳条一样,从矮小变得高大许多,隐隐是个少年人的轮廓。
慕希看着他轮廓渐开的脸,眉骨硬挺,冷白一张,笑容却越来越少,那个在天台上笑着给她糖的小男孩好像彻底死了,死在了过去,死在了她的推波助澜之下。
她惋惜,又恼怒的想:在慕国安的操控之下,没有人会变得跟她不同。
可事实上,陈逾真的跟她不同。陈逾不爱交朋友是真,但身边的同学似乎很喜欢他,男同学女同学都有。
男生会问他题,会喊他打球,女生会送他礼物,会给他当拉拉队。
慕希就自我欺骗道,她们只是肤浅的喜欢他的外表而已。其实她清楚,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陈逾跟她不同,他有亲生父亲,在他0-6岁儿童成长的关键时期,陈逾的父亲陪伴他渡过了一大段相对健康的童年生活。
即便后来慕国安刻意引导,他的身体里仍然留有他的亲生父亲铸刻的血脉传承的善良底色。
她不同,慕国安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恶魔,天生的坏种。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日渐压抑的环境,父母的缺位,不仅无法满足陈逾成长过程中的情感需求,甚至还剥夺了他身为人表达情感的能力。
陈逾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孤僻,就像慕希。
他对此毫无察觉。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慕国安静悄无声的操作下进行……
而罪魁祸首——慕国安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看着陈逾一天天的变化,高兴快要疯了。
他花了十数年,玩儿了一场名叫人性改造的“游戏”,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喜欢看人不受控,喜欢看他们因他变得疯狂,更喜欢掌控这样的他们,就像他暗自揣测的,小时候他父亲工作不顺意,打他出气发泄的心理……
就在他觉得这游戏快要结束,他万万想不到,命运轻轻一拨,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事情都偏离了他预想中的轨道。
这天,为期两天的运动会过后,晚自习,年轻的英语老师在班里放了部电影,做放松也当练英语听力。她选的是那部极其经典的美国电影《煤气灯下》。
煤气灯下讲的是坏蛋男主安东因觊觎女主宝拉姨妈的珠宝,而将宝拉姨妈残忍杀害,遗憾的是安东将人杀害之后,并没找到那些珠宝,反而因杀人不得不逃之夭夭。
宝拉也不得不搬离姨妈旧居,她乡长大,而安东,非得没有被抓到,反而蛰伏数年,费尽心思接近宝拉,博得她的喜欢跟她闪婚。闪婚之后说服宝拉搬回到宝拉姨妈的那个旧别墅。
在那里,安东一边在对宝拉谎称已经封死的阁楼寻找宝拉姨妈的珠宝,另一边儿企图用心理战术——煤气灯效应将宝拉逼疯,以期待将她送进精神病院,侵吞财产。
陈逾越看脸色越白,越看指节攥的越紧,看到最后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慕希坐在他斜后方,将他变化尽收眼底。
晚上照例慕国安在餐桌上,打着关心他们学习的名头,实则是探听消息以作掌控。
两人如往常回答,提到了电影,遗憾的这时候慕国安已经足够膨胀,从而放松警惕,他没有问这部电影的名字,也没有发现陈逾的反常。
陈逾很快进了房间,慕希缓缓扭头……
晚上陈逾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闪过电影片段,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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