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挽转身,动作与脚步都是匆匆。
目光被长发挡住,只在一瞬间,她看清了项珩的眉眼。
他没在看她,也没在看对面的那群男人,深邃的眉眼低垂着,在看他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应挽猜他掌心现在应该是微凉的,因为方才他口袋里很暖,她手心被他裹着,出了细汗。
包厢门越来越近,她背影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的过路人。
甚至,这件牛角扣大衣是她高中时就在穿的,可能还像个误入花花世界的女学生。
“大哥,好久不见。”
项珩的声音遥遥在身后。
*
服务生为应挽打开包厢门,嬉笑怒骂声重新在耳边炸开。她听不清跟过来的服务生在问什么,只摇摇头,进了盥洗室。
宽幅半身镜打着柔白的光,无数小灯泡像手术灯,将她脸上的细节尽数抹去,一双清凌凌的杏眼被浮红托着,像一双即将喷涌的泉。
太热了,她才发现自己就站在汹涌的出风口下。
应挽往左迈了一步,将第一颗牛角扣解开,却不小心勾到了胸前的头发,疼得嘶了一声。她想起项珩每次给她系扣子的时候,都会先将她的头发顺到背后去。
她抬头看自己,眼中涌动的泉水褪去了,留下两潭清泛涟漪的井。
应荣之今日出现在这里,仔细想想,其实不太寻常。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贵了些,也年轻化了些。
这场恋爱谈到现在,半年有余,应荣之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次消息。他公司的情况不太好,应挽从去年春天起就断断续续听说过。
想必应水柔这场交换开销也不会小,他公司费力周转,顾不上自己,也是正常。
应挽每个月的生活费仍在照常打,有时打得迟了,还会多打一些。
虽然他对应挽毫无作为父亲的温情,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在经济上,他没亏待过应挽。
应挽心知肚明,这是对母亲象征性的补偿。当初将她接到京城来上学,也是因为这个。
应荣之是个奇怪的父亲,当然,仅对应挽而言。他不会让她过得太糟,也看不得她过得太好,最好是化作母亲的象征,永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毫无负担地献祭残存的那一点愧疚与温情。
她和项珩之间,如果应荣之真的知道了,要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
选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负隅顽抗还是潇洒放手,饶是再给她一个月,她也想不明白。
她只有一腔孤勇。
应荣之是个心眼长在利益上的男人,比起应水柔明晃晃的妒忌,想来他是很乐于看到应挽攀了“高枝”的,可能还要事后诸葛亮似的补一句,当初让你想办法巴结项珩,又不是在害你。
不过,如果将她换成应水柔,他应该会更乐意些。但无论是谁,这高枝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自己。
余光里驼色布料闪过,应挽猛地回过神。肩膀一颤,抬头,又被镜子里自己无神的双眼吓了一跳。
视线偏转,她在镜中和秦冉对上视线。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我来补个妆。”秦冉笑着,抬了一下手中的粉饼。
“没事。”应挽将第二颗牛角扣也解开,扭开了身前的水龙头。
旋钮由红到蓝,水也由暖转冷。水流柔软包裹五指,应挽看见左手的戒指在水中融化一瞬,很快又恢复原状。
钻石闪烁依旧。
镜前两个姑娘并肩而立,从背影看,倒像是女孩和女人。
毛衣裙包裹出曲线,带给秦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因而从镜中看,又像是小孩扮大人。
年轻的姑娘被脂粉框住了五官,但就算妆面将她勾勒得像个精致的假人,但只要做了表情,说了话,眼波最深处的内容也是遮掩不住的。
“应挽,之前宣传片的事情,我跟你说声抱歉。”
秦冉的声音一直这么轻柔,像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没什么攻击性。
应挽却轻轻笑了,光线在她面上转了个角度,她明明是笑着,双眼看上去却像两口深井。
“这是给我的下马威吗?”
主动道歉的人未必真的心中有愧,但往往对获得原谅胸有成竹。
秦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
秦冉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知道应挽这个名字,是在大二的暑假。
那天有个朋友的餐厅新开业,一群人商量好了去捧个人场。秦冉到得早,右手边的座位空着,是她提前给项珩留的。整个房间里最好的位置,偏头往外看,能将后海西沿的景致尽收眼底。
一群人怎么会看不懂,个个进来都挑了别的位子坐。等到项珩姗姗来迟,一屋子里头也就剩这么一个座位了。
室友在群里转了个名为“A大美女如云”的帖子,说里面有她。秦冉觉得一直觉得这样的帖子无趣,但手头无事,还是点开了。
第一张图片就是应挽。
其实,在与项珩认识之前,应挽在学校也并非籍籍无名,法学院有个天仙似的漂亮姑娘,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应挽大一时主持过学生会的联谊晚会,有张观众随手拍的照片在校园里流传过一阵儿。
照片里,女孩话筒举在唇边,面上是温和的笑,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尾,更加深了这笑意。因为是内部的活动,她只象征性穿了件纯白色毛衣,却更衬得肌肤胜雪。
秦冉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
一桌人等着上菜,左边的男生百般无聊凑过来,饶有兴趣地看她手机:“咱们学校还有这么号美女?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啊。”
秦冉记得自己小声怼了句,具体说的是什么,记不清了。
“阿珩,你瞅瞅,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意思。”那男生越过秦冉拍拍项珩的肩膀。
项珩不甚在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只一眼,便停住了。
“这姑娘这么越瞧越眼熟啊?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男生刚想问,是不是在哪个宴会上见过的小姐,是不是项老爷子生日宴上来着?
还没问出口,就听见项珩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她是学生会的?”
“你不明知故问吗?人后头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呢,A大学生会联谊晚会现在开始!”
秦冉听着那人的嬉笑声,面上仍挂着笑,却感觉有人从底下揪着她的心脏,沉到了窗外的湖里去。
*
秦冉没想到应挽说话会这样锋利。
“应挽,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应挽没有说话,在等她说。
“说起来,我也要和阿珩道歉。”秦冉说话听起来像在念白,“他和你在一起,状态好了很多,我们这些朋友也为他高兴。”
秦冉头回觉得这盥洗室的灯光这样奇怪,应挽的眼睛里一点光也照不出,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的虚空。
秦冉也鲜少生出这样口不择言的感觉,在这一方小小的盥洗室里,她忘了从小被耳提面命的交谈礼仪,也忘了如何迂回,脑子里想的东西不过阻拦,就这样冲了出来。
“只是,项珩这个身份......我们也不免担心。毕竟,现在都还是学生,如果到了以后,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比较重要。”
一句话磕绊着说完,秦冉仿佛变成了那个接受审判的人。
“谢谢。”
应挽没有让她等,很快很轻地给了回答。
“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秦冉心下一急,竟直接拉住了应挽的手臂。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应挽的面孔。一张比照片里更加摄人心魄的脸,长睫在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和那张照片里的角度出奇地相似。
终于有光线落进她眼睛里,那双浸着水的眼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只是静默地等她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别多想。”秦冉找回自己的声音。
担心谁呢?应挽一笑,摇摇头,手腕从她手中抽离。一道耀眼的光线晃过一瞬,秦冉尚未看清,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
项珩进了包厢,环视一圈,先去找了黎姿。
“应挽呢?”
黎姿正和人聊得热火朝天,被他这么一问,更是莫名其妙:“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去了吗?”
项珩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玻璃窗。
雪还在下。
重新走回门边,他拒了服务生递来的热红酒,推开包厢门,按亮电梯。
阿珩。身后有人叫他。
项珩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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