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落音,余韵未绝。村头那口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霜的古井骤然起了异变,平静的水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骤然掀起一阵翻涌沸腾的黑水!
原本死寂如凝固墨玉般的井水,轰然激荡开来,层层叠叠的涟漪以井心为原点,急促地向外扩散。那黑漆漆的井水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盘旋打转,中心处迅速形成一个小小的、却深不见底的漩涡,水流发出沉闷的呜咽,朝着幽暗的井底深处疯狂收拢、坍缩。先前漂浮于水面的那一双猩红海棠绣花鞋,不再安稳,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随着湍急的水流快速旋转起来,鞋面上以细密针脚绣出的血色海棠纹路,在惨淡天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艳红刺目,宛若刚刚浸透了滚烫的新鲜血浆,红得惊心,红得妖异。
风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周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口古井吞噬了声响。
站在井口的马骝瞳孔紧缩,攥紧了腰间冰凉的警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他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肌肉僵硬,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松软的泥土。他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着恐惧,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井中那未知的存在。
一旁跟随而来的村民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如同煮烂的面条般彻底失去了力气,“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凉的草地上。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指甲几乎要掐进脸颊的皮肉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筛糠一般,唯恐自己控制不住发出半点呜咽或惊叫,从而招惹上井里那显然并非善类的“脏东西”。
在场众人中,唯有见多识广的叉烧叔眼神依旧沉凝。他静静伫立在井边,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着翻涌的井口,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更有几分沉重无奈的惋惜。他活了大半辈子,行走乡野,见识过无数因执念与冤屈而生的阴煞怨灵。依他的经验,这般执念深重、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缠绕骨骸的水中亡魂,背后大多都藏着一段含冤莫白、不得昭雪的悲惨往事,绝非那些毫无缘由便肆意索命的凶残恶鬼。
井口的漩涡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呼啸,仿佛连通着另一个冰冷的世界。紧接着,从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井底,传来了一阵细碎而轻柔的女子低泣声。
那哭声幽幽荡荡,并不尖利刺耳,却像腊月的寒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透着一种凉入骨髓的深切委屈与沉积多年的阴毒怨念。它从井底飘摇而上,缠绕在井边每一个人的周身,无形无质,却又重若千钧,压得人胸口阵阵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困难。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在那持续不断的低泣声中,渐渐掺进了一些别的声音——是细碎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
滴答、滴答。
声音清晰可闻,如同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刺骨的积水中,一步,又一步,缓慢,滞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那脚步声正从数十米深的、漆黑一片的井底深处,坚定不移地,缓缓向上挪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那双一直在漩涡中急速旋转的猩红绣花鞋,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它们稳稳当当,并排浮在了骤然平静些许的水面上,鞋尖笔直地朝上竖起,不偏不倚,正对着一直沉默立于井边的阿正的眉眼方向。
这诡异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井中那位正一步步走上来的“人”,此刻已经抵达了井口之下。她正静静地抬起头,隔着最后一段幽暗的井水与咫尺的距离,无声地仰望着,凝视着这个立于阳光与阳间的年轻男子。
“阿正,退后!”叉烧叔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水怨出井的前一刻,周身煞气最为浓重暴烈,她此刻正是在借生人外泄的阳气凝聚形体!”
然而,阿正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叉烧叔,只是垂着眼眸,目光清冷如井中月,静静地落在那双不染半点尘泥与井垢的红绣鞋上。他的视线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越过了幽暗浑浊的井水,直抵井底那埋藏了数十年的黑暗、冰冷与无边冤屈。
“她不害人。”
阿正的声音平稳无波,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井中持续传来的呜咽与哭泣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是在喊冤。”
这简短的四个字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话音甫落,井中那翻腾滚涌的黑水忽然间平息下来。
剧烈的漩涡无声无息地消散,激荡的水面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幽暗,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变都只是幻觉。唯有那双猩红的海棠绣花鞋,依旧静静地浮在水面中央,鞋面上那繁复凄艳的海棠花瓣纹路,在周遭暗沉水波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凄楚、悲凉,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血色的美丽。
马骝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他迟疑地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不解:“喊冤?这……这怎么可能?刚刚还说村里的老人们代代相传,都说她是在寻找替死鬼啊。这几十年里,这口古井断断续续,总有人出事,不是失足就是发疯,若说她无害人之心,怎么会如此?”
“所谓寻找替死鬼,不过是表象,她真正的目的,是引人前来查清真相。”
叉烧叔深深叹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到古井旁边。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历经风雨、布满苔痕与裂痕的青石井沿,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过往。他语调沉缓,开始讲述其中隐情:
“寻常因水而亡、化作水鬼的怨魂,若要寻找替身,往往怨气冲天,行为狂暴,会直接拖拽活人落水,场面血腥暴戾。但眼下这只困于井中的怨魂,行为却截然不同。她只是让那双红绣鞋反复浮现于水面,从不主动侵袭人的身体,也未曾真正扰乱过村民的性命安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只是重复着这同一个动作,这恰恰说明,她的魂魄被牢牢困在这井底深处,无法离开。她只能借助这阴气凝聚的绣鞋,吸引生人来到井边,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她在这里被困了整整几十年,漫长的时光里,她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泄愤,而是渴望能有人,最终看见她无法言说的沉冤。”
瘫软在井边地上的村民,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他身体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可、可是……我们村里老一辈人,都只知道几十年前,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想不开,自己跳了这口井。从来没人听说过她有什么冤屈啊!大家都说,她多半是情路受了挫折,一时钻了牛角尖,才自寻短见……”
“自尽?”
阿正听到这个词,微微挑起了眉梢,眼底深处有一抹冰冷的锐利光芒一闪而过。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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