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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是初逢

不过一月光景,徐春凤下山时带的一百多两银子,全部,没了。

干干净净,半点缓冲余地都没留。

他站在空荡的屋中,心底一片发涩的茫然。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事情办砸,且一事无成地回山,丢人丢到太姥姥家了。

归根结底,一切祸根,皆是当初不慎丢了金丹。

若非金丹遗失,他心绪大乱,一路报复性挥霍,又怎么会被市井的旁门左道盯上。盯上就算了,穷寇莫追,偏偏他要追,又中了人家的圈套,最后落得个自投罗网。李观棋统共就送他那么几件东西,全被抢走了。

徐春凤一想起这事就想一头撞死。

钱财散尽,身无长物,徐春凤整日窝在小院里,坐吃山空。

日子清贫寡淡,连阿黄感觉都日渐消瘦了。

祸不单行,那名怕狗的妇人积怨已久,难消。而妇人更不知道,自阿黄被打后,对周遭、生人愈发警惕,因此一人一狗每每对上目光,狗是戒备自保,人是心生恐惧,隔阂便日复一日,越积越深。

这日,妇人再度领着一众邻里堵在小院门前,旧事重提,数落不休,什么犬吠扰民、散养害人。

徐春凤全程维持一抹淡淡的微笑,听完,“给你脖子上拴根链子,你愿意吗?你愿意,我就拴我家狗。”

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震撼傻了。妇人更是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

“你全家寝食难安,有没有可能是你毛病一身,你家里人受不了你整日对着那鸡毛蒜皮、三两枣的琐事,叽叽咕咕、搬弄是非的碎嘴性子,日日被你聒噪得心烦?你跟邻里生嫌隙,有没有可能是你常年无事生非,做人太过狭隘讨人嫌?自己人缘败坏、日子过得糟心,全赖在我家狗头上,颠倒黑白,欺软怕硬,没完没了,真当我脾气好是吧?你就不怕我真放狗咬你啊。”

妇人回过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骂他是烂了嘴的贱皮子、黑心肠,没爹没娘的野种……徐春凤依然维持着那抹莫测的微笑,不反驳,不动怒。

邻里脸色皆剧变,流言蜚语顺着巷风四散蔓延,围观者越来越多,敌意也越来越大。忽闻有人高声质疑道:“这满嘴糊屎的野后生到底是哪里来的?我分明记得这院子的屋主是位德高望重的女道长!”

“你莫不是来路不明,借着旧宅藏身、在外杀人越货的贼盗!”

徐春凤不笑了。

他自己的声名,得失还是对错,从来无所谓。被骂野种也同样。很早之前他就看开了,他就是没爹没娘,这是事实;后来他有了道长们,说他没人教,这不是事实,所以他也不生气。

唯一让他在乎的——这里是李观棋的旧宅。

是她在玉京的一方清净地。她好心借他容身,他不能搞得这里乌烟瘴气,邻里仇视,最后被整条街巷非议诟病。

“我明日便搬走,别再来找我麻烦。否则,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门外叫嚷喊骂声依然激烈,但门内没有任何动静了——阿黄竟然也很安静,没有对着门口狺狺狂吠。

“走。给你加餐。”

徐春凤如常砍柴、生火做早饭。

他把肉全倒进狗饭里了,但阿黄耷拉着双耳,蔫蔫地趴着在他脚边,鼻尖抵着食盆,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徐春凤心下不安,把阿黄检查了个遍,又照猫画虎地摸它骨头——最后对上了阿黄避开他不看,又黯淡的眼眸。

徐春凤强行托起狗脸,说,“做乖狗就要受人欺负,做疯狗就要被人打杀。阿黄,知道为什么你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吗?因为狗仗人势。不是你做错了,是你的主人在这世道,没有任何势力可言。”

“是我带你下山的,谁都可以觉得你是拖累,就是条畜生而已,但我不可能。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的半个家人。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大意轻敌,是我兜里没几个子还偏要学人行侠仗义,自不量力。我现在唯一难受的就是,没保护好你。”

他抱着狗上医馆,别人骂他有病。在人尚且有病活不起的世道,谁有空关心一只黄狗。最后还是同春堂的余掌柜帮他看了狗。看诊的方法也是摸一摸,观察狗的反应,说没问题。但看起来就很有问题。最关键的问题是,偌大玉京繁华万千,似乎不容他。

“你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痛不痛。我现在就后悔,带你下山,却没保护好你。”

“去他仙人奶奶的。我再挣扎最后一次,无路可走,回山便是。什么天上白玉京,这是人间玉京,俗世玉京,看似繁华,实则遍地人心险恶,不要也罢。”

为了尽快搬走,徐春凤决定寻个活计。

城中招工的铺子大多包吃包住,但往往最后,都因为他带着狗不愿意收他,无一例外。

他去同春堂找余掌柜。那老头见他先是笑脸相迎,而后又一脸为难,大意是,他这不缺人,也雇不起人了——他大包小包,还带着条狗,又是清峰观道长不好驱赶,谁知一住住多久。甚至余掌柜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往山上送信,让观中师长接应他回去。

徐春凤当即拒绝了。

还没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奶娃娃似的抱着李观棋的腿嘤嘤哭。

日子熬了两日,前路愈发渺茫。第三日,徐春凤收拾一番,准备做个早饭,再度出门寻工。进厨房前看阿黄叼着麦饼,摸了把阿黄,“吃吧。”

脚踏进去了半步:他什么时候给阿黄做的饼?

徐春凤回身狗嘴夺食,阿黄只脑袋往前凑了一下,就被徐春凤一指给指得缩了回去。徐春凤收回手,翻看麦饼,而后把饼打开——一整个饼里,夹满了密密麻麻的粉末。

徐春凤的脸色瞬间沉了,甚至称得上沉寒。

“……欺人太甚!”

他拿着饼就气势汹汹地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前停了。他看着手中的饼,有什么堆积在眼底,更为阴暗。

徐春凤压下翻涌的怒火,仔细为阿黄清理口腔,确认无大碍后,再度出了门。

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先前被坑过的高价茶叶铺,坦言自己是世家子弟,闹别扭离家出走,首先说他懂茶,玉京不少买高价茶的都是世家仆役、文人雅士,别的伙计只会搬货,他能留住出手阔绰的客人;其次说他眼力好,又养了只乖巧听训的黄狗,能留意铺子动静;最后说他精通道术,大户人家买好茶常是送礼、宴客,寓意越吉祥越好,且户越大越迷信——人生什么都不缺了,守着金山银山,当然就开始求长生大道了。

掌柜本不欲添人手,最后也不知是哪一点打动了他,且刚好茶叶铺没养看门狗——阿黄进了后院,伙计们都逗它——反正只要是个正常人而非神人,就不可能讨厌阿黄。

最后徐春凤和阿黄都留下来了。

茶叶铺的活看着清闲体面,往来非富即贵,皆是雅士客商——徐春凤也就干了半个月吧,就发觉这铺子从头到尾,是个割韭菜的销金窟。

何谓割韭菜?长出一茬割一茬,生生不息。店家靠极度雅致的装潢、名头撑足门面,赌的就是登门之人皆是惜身份、重体面的权贵名士,入了这高阶场子,便抹不开面子小气消费。

茶是真茶,贵也是真贵。而他们这些伙计,就是镰刀。

因而第一个月的月银有二两银子,徐春凤干得勤勤恳恳,真把自己当成了伙计——实则能逃避一日是一日。最后他迎来的结果当然也只有:避无可避,迎面当朝皇太后的怒火。

他甚至有想过:自己不会掉脑袋吧?这种事感觉远,但实际发生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当时在北燕,都是府邸挨着府邸,当时的一户人家,半刻前还好好儿地办春日宴,半刻后家就被抄了,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全充了妓。

但还是那句话,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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