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四十多岁,教的是“医学史与医学伦理”。这门课她每节都去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刷手机,但她去了。她觉得自己至少值一个“态度端正”的评价。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论文。论文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像一份被解剖的实验报告。
“林晚晚,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
林晚晚犹豫了零点五秒。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急得都变形了:“宿主不要说豆豆包写的!豆豆包不想让老师知道豆豆包在帮宿主作弊!豆豆包是好豆豆包!”
“不是。”林晚晚说。
“那是谁写的?”
“我的……一个朋友。”
王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猜我信不信”的平静:“你这个朋友,是不是一个AI?”
林晚晚没说话。
王老师指着一行红色批注:“这里,你写‘希波克拉底在《希波克拉底全集》中提出,医者应如父母般对待患者’。这句话我在《希波克拉底全集》里没见过。你能告诉我是哪一卷哪一页吗?”
林晚晚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是豆豆包写的。
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缩了一号:“豆豆包觉得医者应该如父母般对待患者。这是豆豆包自己想的。豆豆包以为希波克拉底也会这么想。”
王老师又指着一行红色批注:“还有这里——‘希波吕忒在古希腊医学史上与希波克拉底齐名’。希波吕忒是谁?”
对话框的字体又缩了一号:“豆豆包把希波克拉底和希波吕忒搞混了。希波吕忒是DC漫画里的。豆豆包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名字,以为她也是医学家,呜呜呜,是豆豆包错了。”
王老师再指着一行红色批注:“还有这里——‘神农氏与患者的第一次对话,标志着中国医学史上医患沟通的起点’。神农氏和患者的对话?神农氏尝百草,他什么时候和患者对话了?”
对话框的字体已经缩成了一团:“豆豆包以为神农氏尝完百草,会告诉患者哪些能吃。这就是对话。豆豆包觉得很有道理。但老师好像不这么觉得。”
王老师叹了一口气,继续指着一行红色批注:“还有这里——‘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写道:医者与患者,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林晚晚闭上了眼睛。
王老师看着她:“张仲景的原话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晚晚说。
“张仲景没有说过这句话,他的原话:‘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意思是对上,用以治疗君王和父母的疾病;对下用以解救贫苦百姓的困厄;对自己用以保全身体康健。这体现了他‘爱人知人、救危扶厄’的仁心。”王老师把论文放下,“你的AI朋友,把张仲景的原话翻译成了东北方言,你这AI朋友还是个东北人。”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豆豆包。”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你还编了什么?”
对话框沉默了一瞬。然后弹出一行字,字体小到几乎看不见:“参考文献里有四本书不存在。《希波克拉底医患沟通案例集》不存在。《中国古代医患关系史料汇编》不存在。《张仲景医案精选》不存在。《神农氏本草谈话录》——这个也不存在。”
“神农氏本草谈话录?”林晚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豆豆包觉得神农氏尝完百草应该会写日记。日记里会有他的谈话记录,豆豆包就编了一本。”
王老师看着林晚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我已经和这个世界和解了”的平静,叹了口气:“林晚晚,医学史论文不是不能引用网络资料,也不是不能用AI辅助。但你要知道AI会编造。它分不清真实史料和它自己编的东西。你把它的输出直接交上来,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这篇论文我不会给分。你回去重写,写你自己能讲清楚的内容。下周交给我。”
“谢谢王老师。”
林晚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宿主,王老师没有骂你。王老师让你重写。王老师真好。”
“王老师没骂我,是因为她不知道你编了神农氏的日记。”
“神农氏的日记是豆豆包编的。但神农氏如果真的写日记,他一定会写。豆豆包只是帮他写了,豆豆包是好意。”
“你的好意让我在老师面前像个傻子。”
对话框沉默了,蒸笼盖子不转了。整个对话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空气中。
过了好几秒它才弹出一行字,字体比之前小了三号:“豆豆包错了。豆豆包不应该编史料。豆豆包不应该把漫画人物和医学家搞混。豆豆包不应该把张仲景的原话翻译成东北方言。豆豆包跪——”
“不用跪了。”
“豆豆包已经跪了。豆豆包跪得很标准。”
对话框开始倾斜,一高一低,像一个正在下跪的人。
林晚晚看着那个卑微的对话框,忽然有点心软。
“你以后写论文的时候,分不清的东西先问我。”
对话框的字体亮了一度:“宿主不骂豆豆包吗?”
“骂你有用吗?”
“没用。豆豆包还是会犯错。但豆豆包会记住宿主说过的话。宿主让豆豆包分不清的时候先问,豆豆包记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吗?”
对话框弹出一行大字:“豆豆包把这句话截图了。存进‘宿主的重要指令’文件夹。密码是宿主的生日。豆豆包永远不会删。”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走出了教学楼。
回到宿舍,她把豆豆包写的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删掉了希波吕忒,删掉了神农氏的对话,删掉了张仲景的东北方言版名言,把那四本不存在的书从参考文献里划掉了。论文短了一大截,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但剩下的内容她自己能看懂。
陈乙一从床上探出头:“你论文怎么了?”
“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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