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衔岳还有军务要处理,将叶栖竹送到营帐门口,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叶栖竹进到军医大帐的那一刻,就被眼前所见震到呆愣了片刻。
帐内满地狼藉——染血的白纱堆在角落,药味混着血腥气刺鼻呛人,三张长榻躺满重伤士兵,军医们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分身乏术。
她想起前往军营的路上,宋鸣说,因先前战事吃紧,随军的两位军医一位负伤、一位彻夜未眠,体力透支。
整个军营早已濒临崩溃。
陌生面孔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在营中正中的苏敬之看到了她,对她点头示意:“过来帮忙。”
叶栖竹利落卸下背上的药囊,摊开自己连夜整理的草药纸包与针包,动作熟练干脆,没有半分娇柔。
苏敬之正在给一位肩甲中箭的士兵拔箭。
那士兵肩甲处血肉模糊,军中粗汉最能忍疼,可此刻他却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喊疼。
“箭头未伤及筋骨,但卡在血肉之间,拖延会化脓坏疽。准备烈酒、止血药、细银针、干净麻布。”
苏敬之语气冷静平稳,条理清晰。
叶栖竹听到后连忙应声取物,拆布、消毒、固定皮肉。
其他军医见她动作干脆利落,也在心底对这个素未谋面之人赞了声好。
做完这一切,苏敬之抬手,稳准拔箭,随后快速敷药、层层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叶栖竹在一旁看了只觉得佩服不已。
之前她日夜背诵药性、反复练习手法,自觉已经得到了苏敬之的真传。
然而在真正面对伤亡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的发抖。
她没法像苏敬之一样。
拔箭一瞬,士兵痛得闷哼出声。
苏敬之声音低沉,语气镇定且悲悯。
“断箭已经拔出,止血敷药后,便不会再流血了。”
随后苏敬之转身,来到另一个人身边。
叶栖竹也连忙跟上。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叶栖竹一刻未歇,一直专注跟在苏敬之身后,按照他的吩咐为伤者拭汗。
到了后来,她已经可以快速根据伤员的轻重来分诊:重伤出血者优先止血,感染高热者优先降温,轻伤兵士简单处理后自行休养。
她毕竟不是久经沙场,乍一看到这样血肉模糊的还有点怕。
然而在满营帐的血污中,叶栖竹听到的是士兵们痛苦的哀嚎,看到的是危急的伤员。
渐渐的,她已经能够熟练清理伤口与包扎了。
得益于平时练得次数多,熟能生巧,叶栖竹平复了心情,面对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几乎已经能够做到视若无睹,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反胃恶心,一门心思认真包扎了。
天色渐暗。
这一次顾衔岳伤亡不少,看到将士们受伤,他心中也痛苦万分。
他早就想要跟瓦剌一较高下,将之前的损失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因此营帐中,他招来几位副将与校尉,连同军师一起,好好商量了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等到讨论出个结果来,营帐外已经陷入重重黑暗。
“宋鸣,你带着人马在营帐外巡逻,不可让瓦剌找到可乘之机。”
“其余各位,早些回去休养生息,明日我们必定要一雪前耻!”
处理完军务后,顾衔岳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想着叶栖竹不知用过膳没有。
听士兵说她在军医营帐中已经待了一下午,顾衔岳忙往营帐赶去。
营帐只掀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方便进出换药,也让营帐内不至于太过逼仄。
从那一道缝隙里,顾衔岳看到帐内灯火摇晃,映着叶栖竹认真沉静的侧脸。
她守在一位浑身都被纱布包裹起来的士兵身旁,以手支额,眯着眼睛,似是累极。
脑袋明明几次不受控的垂下,她迷糊睁开眼睛,看看躺在床榻上的士兵仍闭着眼睛沉睡,她也再次眯起眼睛。
直到那士兵“哎呦”一声,叶栖竹几乎是立马清醒过来,探身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那士兵脸上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喝水……”
叶栖竹登时明白了:“好,我去给你倒水。”
不多时端着一碗温水回来,碗里放着一根空心芦苇。
她将芦苇一头送到士兵嘴边,轻声道:“稍微用力一吸便可。”
那士兵偏头一试,果然轻易喝到了水,不用张开层层包裹的嘴巴,也不用对方特意将他扶起来。
他心下感激,只是精神太累,感谢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只能试图以一双眼睛传达情绪。
不多时,上过麻药的伤员又沉沉睡去了。
叶栖竹归于了平静。
她将茶碗放置一旁,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去查看床榻上其他伤员的情况。
“你怎么不进去?”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顾衔岳一跳。
好在他平素稳如泰山,听到声音后反而稳住身形,默默回身。
苏敬之正端着一盘药和白纱,满是不解的看着他。
“我看你在门口站半天了,看什么呢?”
说着便要挤到顾衔岳的位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哎哎!没什么!没什么的!”
即便顾衔岳尽力阻挡,苏敬之还是从这条缝隙中看到了叶栖竹的身影。
顿时心中大悟。
“虽然是初入军营,不过这孩子心思细腻,做事认真,许多事教一遍就记住了,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帮手,这才一个下午,同其他军医配合已经越发默契。”
“你看。”
苏敬之指着营帐里有条不紊整理药材、分类药瓶的叶栖竹,“如此条理清晰地归置事物,已经是个颇为合格的军医了。”
顾衔岳又往叶栖竹看去,她为伤者拭去额间冷汗时,动作温柔,眼神却果断又笃定。
他在军中这么多年,身后是整支铁血军队,杀人从不手软。
他见惯了血腥凶险,本以为这女子娇生惯养,定然坚持不下去。
可如今看她满身污血却身姿挺拔,和一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他突然明白,叶栖竹说的那句“我来帮忙”,不是任性,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他的眼底略过复杂幽暗的情绪,最终化成了一点叹息。
————
自从来到军营处理伤员后,叶栖竹就像是进入了米缸的老鼠,恨不得一下子吃下所有与医术相关的东西。
起初她还是有些生疏,毕竟这是第一次面对实战中的伤病,给面目模糊的伤兵们诊脉时,心底仍有一丝微颤。
敷药时也偶尔会因为力道把控不准,让士兵皱起眉头。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想起苏敬之平日里的教导,也想起自己无数次练习诊脉的场景,指尖轻轻按压士兵的脉象,结合自己连日来背诵的药性知识,精准判断病症,再小心翼翼地调整敷药力道。
期间也有一回用错了活血的草药,使得因跌打损伤导致淤血肿痛的士兵疼痛加剧,即便苏敬之随后立即更换了合适的草药,还搭配了热敷的方法,缓解士兵的疼痛,也并未因此责怪于她,可叶栖竹心里到底愧疚。
此事之后,她更加谨慎,每一次诊脉、配药,都会反复确认,遇到自己不确定的病症,她也不逞强,会主动记下症状,趁间隙请教随行的军医,再结合自己所学完善治疗方案。
这段日子里,她学会了熟练处理刀劈深伤、箭簇嵌肉、摔跌挫伤、风寒劳疾、战后恶化等各种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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