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历历在目,与檀木连接的断腕处微微抽搐,根深蒂固的疼痛又苏醒了。
容黛魁重新冷静下来。
强者如奚弥音,亦有求而不得之时。弱者如她,命运在对她施以重击之前,也会让她尝到一点甜头。
不管如何,从奚弥音身上学到的教训,算是刻进骨血里了。
卑微之人,没有资格怜悯,也没有本钱复仇。上位者的轻轻一个举动,便足以令其粉身碎骨。
她如今当真要为了那些早已化灰的旧事,亲手打破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平淡日子?当真要为了争那一口气,令小鲽她们也陷进险境吗?
她当然可以把这消息传回昆仑墟,可随之而来的打击报复,她真的能承受的住吗?
容黛魁垂下眼,没再想下去,不管她承认与否,自己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心气。
“帮我去街上带份黄金糕回来,”容黛魁抬起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容姨老了,走不动啦!”
小鲽先笑出声,“方才容姨这么严肃,原来是怕我不肯帮您跑腿吗?”
围着的女子都笑起来,银铃般清脆,容黛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她会活得很好。她在心里想。
......
绣湖上终年漂着画舫。有画舫,便有人做画舫的生意。
湖岸边因此生出一溜的铺子,卖胭脂水粉的,卖香囊帕子的,卖绢花钗环的,一家挨着一家,熙熙攘攘。
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都挤在西街,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不大,檐下挂着各色布幌子,红的绿的,被湖风吹得轻轻摇晃。脂粉的香气混在一处,甜腻腻地往人鼻子里钻。
点绛阁夹在这一排铺子中间,不显眼,也不寒酸。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点绛阁”三个字,笔迹工整,中规中矩,和这条街上其他铺子的招牌没什么两样。
只是关着门。
门板从里头闩上,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旁边的铺子都在吆喝着揽客,独这一家安安静静。
纪挽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偏头问时黎:“要不要叫他们过来?”
“不了,”时黎的目光同样落在门板上,“太多人反倒惹眼。我们两个人也能把这边的情况摸清楚。”
话音刚落,旁边铺子里走出个妇人,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笑盈盈地凑上来:“客人别看了,这家店关了快半个月了。他家有的,我们也有,不如进来我们这边看看?新到的胭脂,颜色可鲜亮了——”
时黎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气,语气却淡:“我们不是来买胭脂的,我们是金老板的亲戚,他的生意不干了,让我们过来帮他收拾收拾。”
妇人一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瞟了一眼,讪讪笑了两声:“哦,是这样啊……那客人忙,客人忙。”说完便回到自家铺子里,不再多话。
纪挽星等那妇人走远,才戏谑道:“没想到,你的谎话倒是说得一本正经。”
时黎抬手按在门板上。灵力微微一吐,门闩“咔”地一声轻响,从里头滑开。
时黎已经抬脚往那扇门走去:“总不能真去她那买胭脂?悬律司出的经费里可不包含这一项。”
纪挽星跟上来,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买胭脂怎么了?你总不能连买胭脂的钱都没有?你的一位徒弟、一位师侄女皆生得如花似玉,还不值得两盒胭脂?”
时黎笑了笑,并未再说些什么,师姐并不像她这般多言。
一楼是铺面的样子。
临街这一侧摆着三尺来高的柜台,柜台后头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一格一格的,每格里头都搁着些瓶瓶罐罐——瓷的、琉璃的、竹木的,高矮胖瘦,大大小小。
柜台前头摆着两张方凳,是让人坐着挑选胭脂的。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是仓促离开的样子。
纪挽星绕到柜台后头,随手拿起一个瓷盒,打开闻了闻,又放下。她没说话,只抬眼往楼梯那边看了看。
楼梯在铺子深处,窄窄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时黎走在前面,纪挽星立刻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是住人的地方。
不同于一楼的整洁,显得十分杂乱。
一间卧房,一间小厅,窗户同样闩着,空气里闷闷的,混着脂粉、墨迹和久未通风的气息。
卧室里被褥没有叠,胡乱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
桌上摊着几张写废了的纸,纸边压着一块干涸的砚台,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早就硬了,一件外衣搭在椅背上,袖口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时黎的目光在这片凌乱里慢慢扫过。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盒,盖子开着,里头还剩一点点胭脂的残迹,已经干透了。
旁边是一面镜子,镜边搭着一条帕子,素白的,边角绣着并蒂莲。
纪挽星将帕子取下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赞了一声:“好手艺。”
时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这片空间。两个枕头、还有胭脂、帕子之类的女子用品,处处透着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找找看,有没有能证明那名女子身份的东西。”
纪挽星点点头,转身去翻找。
她先翻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头几根簪子、一团丝线。然后又蹲下身,往床底看了一眼,有几只落满灰的旧木匣。
纪挽星将那几只落满灰的旧木匣一只只拖出来。打开看,也只是些生活琐碎,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时,余光忽然瞥见木匣压着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一角。她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扯出来一看,是一只布老虎。
巴掌大小,黄布缝的,虎身上绣着黑红的条纹,眼睛是两颗黑珠子,缝得紧紧的。虎尾巴翘起来,歪向一边。虎肚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里头塞的什么。
和那条手帕如出一辙的针法。
纪挽星将这只布老虎收到自己的储物戒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床上那堆乱糟糟的被褥上。
她刚才离得近,才嗅到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念头闪过,纪挽星的手已经伸出,掀开了被褥。
被褥底下,床褥子上,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大片大片的血迹,早已干透,深深浸进褥子的纤维里。边缘模糊不清,中间颜色更深,几乎成了黑色。
时黎原本在翻找柜子,翻到一半,察觉到身后忽然安静了,回头看了一眼——纪挽星站在床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被褥底下那片干涸的痕迹。
纪挽星转头看她,抛出一句:“情杀?”
时黎凑近看了看血迹的范围和渗透的深度,只回道:“不确定,但人应该是在这儿死的。”
纪挽星将被褥原样盖回去,两人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没再翻出别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时黎在后面提议:“既然楼上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应该有人见过,不若去问问旁边那几家铺子。”
“正有此意。”
两人从点绛阁出来,时黎随手带上门。
纪挽星脚步微顿,忽然抬手掐了个诀,一道淡淡的灵光无声覆上门扉。
“省的被不相干的人破坏。”她随口道。
方才那个凑上来揽客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见她们出来,抬眼看了一下,又赶忙垂下眼去,继续摆弄手里的瓷盒。
纪挽星脚步一转,朝那家铺子走去,时黎随之跟上。
“老板,”她跨进门时,语气熟稔的仿佛和此人认识,“方才你说新到的胭脂,我挑两盒。”
妇人从柜台后头迎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却不如方才热忱。她从货架上取下几只瓷盒,一一摆开,动作利落:“这几日刚到的货,颜色都鲜亮,姑娘慢慢看。”
纪挽星低头挑着,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在手背上,对着光端详。那动作慢条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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