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坊的空气黏腻,时黎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又一次来到临湖的游廊,她倚在廊柱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停住,望向那块粉底金字的牌匾
时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三个字眼熟了。原来是辛阿难的字。
一想起辛阿难,绛绡皱起眉头朝她抱怨的景象就浮现在眼前。毕竟答应了绛绡,她总归要去看看辛阿难到底在这边挑起了什么风浪。
她有时候有耐心,有时候耐心又不够,就比如此刻。
虽然她分魂之后的实力比不得巅峰时期,但在极乐坊中找出辛阿难的藏身之所,对她来说,并非一件难事。
实力到了她这个境界,所谓的阵法禁制,不过是形同虚设。时黎锁定其中辛阿难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轻松进入其中。
房间中是辛阿难,而非安怀刃。后来尘埃落定,时黎每每想到此刻,也说不清是阴差阳错,还是命运使然。
辛阿难乍然见一陌生人,从软榻上起身,将一直摩挲把玩的缚蛊哨收入怀中,目光警觉地盯着来人。
他记忆尚好,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画像中的最后一个。可此人竟能无声无息闯入他的地界,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辛阿难又惊讶又警觉,声音带着一股狠劲:“什么人?敢闯我的地盘!”
懒得和他解释,时黎审视着辛阿难乖张漂亮的面孔,而后显出自己的本身。
一身玄袍,颜色极深极沉,浸染了某种凌冽的气息,沉甸甸地垂坠下来,不飘不摇。袍服式样极简,交领右衽,宽袖收口,腰封束得紧窄,衬得她身姿如孤竹挺立。
袍身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缘、腰封及袍摆处以金线绣着连绵的云雷纹,极细密的戗金绣,日光下隐现光华,好似流淌的熔金。
被玄袍裹着的是一副极清绝的骨相,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鼻梁高挺,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疏离,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冰,冷冷的,没有温度,让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
辛阿难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收敛好,已然翻身跪地。膝盖撞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虔诚:“属下参见恩主。”
六道道主称她为教主,不周山的教徒称她为圣尊,唯独辛阿难不同,只唤她恩主。
辛阿难说自己对他有再造之恩,时黎听了,不置可否。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恩情。
她第一次见辛阿难是在含章山。
别人的生死恩怨,与她并没有太大干系。所以,当时袖手旁观才是情有可原。
时黎那日走出长春宫,不过是觉得外面打斗的声音太吵了,隔着重重宫墙还能隐约听见兵刃相击的声响,会影响到蓁蓁午睡。
长春宫建在山体之中,时黎来到山外,声音已经近在咫尺。打斗处是块稍显开阔的平地,此刻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两拨人还在缠斗,一方穿着璈台玉氏旁支的服饰,衣袍上的家徽被血污糊了大半;另一方则是寻常散修打扮,看不出来历。
时黎隐匿身形,站在道旁的松树下,听了几句。
故事老套。原是玉氏弟子与一女修私奔,被家族追至此处,终于走投无路。
她尚在想着璈台玉氏怎么迂腐至此,如此注重门当户对,这女修的出身究竟低下到什么地步,要被这样赶尽杀绝。
后来才听清,这女修来自不周山姑射道。
时黎心道:难怪。
戏剧性的是,与其私奔的玉氏弟子仿佛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满眼不可置信,手中的长琴顿在半空,缓缓转向身边自认为情投意合之人。
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未绝,玉氏弟子的目光却已经变了:“他说的是真是假?”
女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此时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致命。
这名玉氏弟子像是从中确定了什么,长琴弦动,音刃破空,直取她的咽喉。
女修闪避躲过,却还是慢了半步。音刃擦过她的脸颊,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颧骨延伸至下颌,鲜血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含章山的土壤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伤口,指尖沾了血,低头看着那抹殷红,忽然笑了。
“玉郎,玉郎,”女修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没有了方才被追杀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放下来什么似的决绝,“你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令我失望。”
语罢,她动了。不是闪避,不是退让,是进攻。镰刀如匹练,直取那名玉氏弟子的心口。
他侧身避过,琴弦急拨,音刃织成一张网,却被她手中的镰刀一道一道撕开。她步步紧逼,镰刀越来越快,声音也一声比一声更冷,是质问:“难道我的身份比我们之间的情谊还重要?”
玉氏弟子被逼得左支右绌,琴音渐乱,衣袍被镰刀划破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他却仍在回答,声音嘶哑却固执:“是!你是谁都好,唯独不能——不能和不周山扯上关系!”
女修手上的镰刀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张曾经温柔、此刻却满是决绝的脸上。玉氏弟子的嘴唇还在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女修笑了笑。笑声在山道上回荡,穿过松林,惊起几只栖鸟,带着说不尽的苍凉。镰刀再起,比方才更烈,更狠,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情意、纠缠,一并斩尽。
玉氏旁支的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自家子弟已经悔改,断没有让外人继续欺辱的道理。
一群人围上来,音器齐出,灵光交织成网,将女修困在其中。饶是她实力强硬,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也被逼得步步后退。衣袍被撕开几道口子,鲜血从肩头、腰侧、手臂渗出来,染红了半身。
这女子也是执拗,既不仓惶奔逃,也不管身后敌人,只盯着一个人,盯着那个曾经与她山盟海誓,此刻却站在她对立面的情人。
镰刀划破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玉氏弟子没有躲开。镰刀穿胸而过。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刀尖,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女修抽出镰刀,他倒下去,倒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她也站不住了。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跪在血泊里。镰刀拄在地上,撑着她没有倒下去。玉氏旁支的人围上来。
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一圈这些面孔,没有害怕,没有求饶,只是运起最后一点灵力,高声呼喊:“阿难!阿难!快逃!快逃!快快长大——为娘报仇!”
声音穿过松林,越过山巅,在含章山的群峰之间回荡。飞鸟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然后女修捏碎了灵核。
爆炸来得太突然,灵光炸裂,气浪翻涌,碎石飞溅,血雾弥漫,前排的人都成了陪葬。含章山的半山腰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松树连根拔起,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玉氏旁支的人死伤过半,活着的也个个带伤,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时黎站在远处,爆炸的气浪掀起了她的衣袍一角,又落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那个凹坑,看着那些散落的血迹和残肢。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山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头后面。是个男孩,年纪比蓁蓁大一点,双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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