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黎本以为辛阿难只差一个居所,没想到他竟说要找玉氏报仇。
她微微惊讶。在时黎的印象中,奚弥音睚眦必报,下属身死,按理说,奚弥音不会坐视不理。
可世间所有的事,又不会全都按她的意愿发展。也许奚弥音不知道,也许奚弥音知道了却不在意,也许是因为自己在伐天之役上打伤了奚弥音。
时黎没有深究,给了辛阿难一个选择:“长春宫有功法万千,等你学成,自去报仇。”
蓁蓁跑去了远处,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风从含章山的群峰间穿过,吹得野草低伏。辛阿难跪在她身前,摇着头拒绝:“时间太长,父母之仇未报,日夜难安,我不要再等。”
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可以解决他所有的苦难。所以跪得心甘情愿,额头抵着青草扎根的土壤,姿态卑微。
时黎笑了下,原来辛阿难还不知道——正是他的母亲,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只把这一切归结到玉氏头上,以为父母都是死在玉氏手里。
可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母亲的死亡,不单单与玉氏有关。正如他父亲的死亡,不单单与他母亲有关。
理清这些对错十分麻烦,教导给别人更甚。时黎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义务。
她听懂了辛阿难的意思。他不是要学成之后再去报仇,他是要自己出手——立刻,马上。
时黎顺其意,提出了她的条件:“我可以出手帮你。”
她的目光落在辛阿难脸上,不轻不重,掂量着辛阿难的价值:“但是日后,你要留在长春宫。直到蓁蓁对你失去兴趣。”
比起长春宫,蓁蓁更喜欢含章山。
她喜欢山坡上的花草,喜欢山道上的风,喜欢追蝴蝶、数蚂蚁、看云朵从这片山头飘到那片山头,然后任由自己从山坡上滚下,滚得满身草屑,然后咯咯笑出声来。
时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论自己的傀儡术如何登峰造极,究竟比不上母神的造物能力。她意识到,蓁蓁需要一个真正的玩伴。
辛阿难没有拒绝的理由。为奴为婢几年,便能大仇得报,向那些像山峰一样不可逾越的仇人讨回血债。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后面在长春宫的日子,几乎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
......
此时辛阿难伏下的身姿几乎与幼时重合,时黎收回思绪,让他起来。
“为什么出无尽河?”时黎问。
辛阿难虽然没有做好恩主到来的准备,但是预设好的说辞已经在心中过了千百遍:“我去昆仑墟看了眼小姐。”
蓁蓁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辛阿难同时黎一样唤她蓁蓁,只是在面对时黎时以小姐代称。
他察觉到恩主并不喜欢蓁蓁这两个字被自己分走。
“蓁蓁怎么样?”马上就是蓁蓁的生辰,她却还没有想好要送些什么。
“小姐的断水剑日益精进,春试中定然第一。”辛阿难垂首,心中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恩主一定要将小姐送去昆仑墟。
是为了在九洲扬名吗?还是为了昆仑墟首徒的名声?
时黎仍旧站着,衣袍垂落,纹丝不动。她没落座,辛阿难便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歪在软榻上。站在三米开外,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凌霄确实尽心,”或许凌霄早就猜到了蓁蓁的身份,但是她绝不会伤害蓁蓁。这一点,时黎不会怀疑。
辛阿难还是没有忍住,抬起头:“可是,如果您来教的话,会比她更尽心,小姐的境界未必会比现在低。”
“恩主,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小姐送去昆仑墟。”
玉氏杀死他的双亲,他视昆仑墟为洪水猛兽,里面的人都是披着道义外衣的寡义廉耻之辈,他一个都信不过。
辛阿难从来不置喙自己的决定,唯独在蓁蓁这事上,
“够了,”时黎的声音不高,将辛阿难的质疑压下去,“这件事不要再提。”
如果有可能,她自然希望蓁蓁留在自己身边。可妙仪说过,在她身边的人,皆不得善终。她信也好,不信也罢,可事关蓁蓁,她不敢赌。
“去过昆仑墟,怎么还不回不周山?”时黎的声音淡了下来。
“属下发现慈苓阁有异动,多呆了段时间。”辛阿难复又垂首。
慈苓阁的名堂自然是玄澋告诉他的,但是玄澋也说,没有必要告诉恩主。他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证明自己没有背叛不周山。
他相信玄澋。说不出为什么,就像当年在含章山,他相信恩主能帮他报血海深仇。
辛阿难说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清心丹、缚蛊哨,一并呈上,姿态恭谨。
时黎接过来,目光平平看着这两样东西,与头脑中已有的信息拼合:“和金家有关?”
“原本没关系,”辛阿难隐下玄澋的作用,将所有的事托盘而出,“但是金烁发现了清心丹的异常,总想着把这件事昭告天下。防止这人将事情闹大,属下只好派人杀了他。”
时黎看过后,没有收入袖中,而是将两样东西又还给了辛阿难,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我以为,凭你的性格,只会任由此事发酵。”
辛阿难接过东西,重新收好,垂首道:“属下想知道慈苓阁用清心丹做什么,所以静观其变。”
“昆仑墟的教徒来信,慈苓阁已经开始下发清心丹,”他顿了顿,又说,“事情只会闹得越来越大,离慈苓阁在九洲颜面尽失,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想到这样的情景,辛阿难裂开了嘴,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也问过玄澋,为什么要等。玄澋回他,耐心才会有更大的收获。果不其然。
时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意味,却让辛阿难瞬间收回脸上夸张的笑。
“静观其变?”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倒是不像你。”
时黎想到那些信,又想到白霓床榻下的那具尸体。如今一看,金烁八九年前就已经帮无咎道做事,点绛阁也不是金烁的第一现场死亡。
她看向辛阿难,问道:“金烁一事,你准备如何收尾?”
辛阿难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忘记恩主是为了金烁一事前来,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先请示:“恩主想达成什么效果?”
“合情合理,逻辑通顺,”时黎的声音不疾不徐,“省得金陵城继续追究下去。”
辛阿难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恩主大可放心,属下早有安排,不会让他们产生疑虑。”
他继续道:“原本的计划是,昆仑墟的人查到白霓身上,白霓将金烁的死亡揽去。只说她水性杨花,金烁供养不起她,又纠缠不休,只好将他杀死。”
时黎挑眉质疑:“杀了人还留着尸体,这不合常理,你准备如何解释?”
“害——”辛阿难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奈,“这不是怕昆仑墟派来的人都是些蠢货,找不到线索,留着这具尸体,好歹是个物证,坐实白霓的罪名。”
“至于白霓那边,只让她说虽然金烁拦了她的财路,情谊还在,留下一具尸体纪念。反正极乐坊的舞姬,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背后炸出一身冷汗。他刚才说了什么?刚刚是不是把恩主也骂进去了?
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再变成心虚。辛阿难连忙抬手,左右开弓,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啪、啪”两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属下失言。”
“无碍,”时黎对昆仑墟可没有什么归属感,并未因此生气,“怎么能确保白霓不出差错?”
辛阿难窥见恩主的态度,立刻又活泛起来:“恩主,你不知情,白霓与金烁感情极好,他们育有一子,起了个囫囵名字,叫金小满。”
他伸出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才这么高,如今他正在极乐坊,不怕白霓不按我说的做。”
“说来也可笑,”辛阿难说着,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当初,金烁为救白霓出极乐坊,自愿进入慈苓阁做内应,他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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