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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五十章

兰时听闻宋听禾也遭毒蛇所咬,已到弥留之际,心湖竟只微澜,半分慌乱也无。

只暗忖:旧时情愫,早已如指间沙般淡去无痕。当年欠下她的人情,还是尽早还了吧。

终究该去看一看。

一到客寮的院子,满眼都是看热闹的信徒,还有束手无策的小沙弥、慈舟弟子。

众人见了兰时,齐齐松了口气,忙让出条路来。

兰时上前去与慈舟弟子了解宋听禾的状况后。

掀开门帘,打开屋门。

先扑进鼻的,是满室苦药味,混着屋角冷香,滞得人呼吸都滞涩。

屋内摆着旧木桌,案上青瓷瓶放着半谢的桃花,墙挂着褪色的水墨山水。处处是古朴的素净,偏地上泼着黑褐色的汤药,瓷碗碎成几瓣,看着格外刺目。

再看床榻。

宋听禾端正躺着,脸色白得像宣纸,唇没半点血色,连呼吸都轻得要断似的。她本就生得极淡,眉眼像沾了月光的兰,此刻奄奄一息,更添了几分让人心揪的弱。

“染水……”

宋听禾听见动静,眼尾浅红又深了些,声音细得像蚊蚋:“染水,你还是担心我的。”

兰时胸口不受控的一闷。

自他出生那日起,宫里的天命官就说,他是天生佛子命。只要他在,便能给赤水国带来福报,是祥瑞的象征。

先皇听了,便允他带发在宫里修行佛法。除了必要的宴会,他平日都深居简出,活得像个世外之人。就连先皇见他,都要亲自去殿里,极少召他过去。

外头也因此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该是下一任皇帝,天命所归。

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做皇帝。

有心夺嫡的皇兄们,哪能忍得了?

特别是连太子对他忌惮得紧。

梅家专出好皮囊。

而梅政戈,也就是还做皇子的兰时,一张脸哪是“好皮囊”能形容的,分明是老天精雕细琢的玉,比寻常容貌还要惊艳几分,瞧着便让人心颤,男子见了亦能生出嫉妒之心。

这份容貌的惊艳,这份“天生佛子”的慈悲好名声,这份天命所归,帝位已定的宿命,让皇子们更不服气。

而他身为赤水国的传奇,活得反倒愈加憋屈。

皇兄们总爱变着法欺辱他。尤其在他母妃憋屈郁郁病逝后,见他修佛能忍,调戏刁难都成了最轻的把戏。

有一回,他们竟逼梅政戈脱裤子,要看他这副好皮囊下头,到底是男是女。连皇女们都凑了热闹。

而当时胆敢冲上来解围的,是圣王嫡女,最有希望做皇后的人——宋听禾。

那天,她因袒护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脸色白得和如今日中了蛇毒般,奄奄一息。看着他说:“别忍了,我帮你。”

虽说后来先皇虽重罚了惹事的皇子皇女,却反倒助长了他们对梅政戈的怨恨。

也是从那时起,梅政戈欠下了宋听禾这份人情。往后宋听禾总爱入宫,有时听他念经,有时和他聊佛法见地。

再后来,皇子皇女们虽还想找他麻烦,可碍于宋听禾是圣王独女,终究多了些顾忌,没再敢轻易招惹他。

与他在一起探讨佛法,聊起民间疾苦时,眼亮得像星,身上带着兰似的清润,倒让他常年冷寂的心,也泛起过几丝朦胧的涟漪。

谁能想到,他这最得父皇尊重的皇子,到头来护身的依仗,竟会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

这份美好,截然而止到宋听禾爬到太子床上的那夜,是太子常年打击他以来,最狠的报复,一击即碎。

东宫的熏香太浓了,混着她发间的桃花香,飘到殿外时,竟让站着的他,熏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孤以为,你喜欢那个‘木鱼飘子’。”

‘木鱼飘子’,成日瞧敲木鱼跟鬼魅般在皇宫寄生的人物,说的便是他梅政戈。

小衣歪在她颈间,晃得厉害,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娇嗔:“若不是为了让太子多看臣女两眼,他配让臣女付那么大代价?那天太子您打臣女,真的好痛。”

话音忽然变粗,动作也重了几分:“痛?”

紧接着,几声“啪!”“啪!”的脆响炸开。

“喜不喜欢?孤让你多痛几次,好好记着!”

娇声混着浪|喘,在殿内缠个不休。

原来人疼到极处,真的会笑。

一开始还能忍。

后来忍不住怀疑。

怀疑了,又拼命克制。

在全面崩塌的这一刻,自小到大所有的克制,都成了笑话。

袈裟领口突然勒得人窒息。梅政戈摸到胸前挂的护身符,那是宋听禾当年去兰因寺山下,一步一叩首磕了三个时辰求来的,里头还藏着她写的平安经。

如今再看,字迹工整得像在抄度亡文。

原来从始至终,她要超度的,只有他自己。盼他不能好好活着,盼他早点死,太子之位,便再无威胁。

红尘这地方,本就不该是他待的。

宋听禾撕碎的,是梅政戈留在皇宫里最后一丝念想,最后一点对人性的信任。

她曾比敬佛祖还虔诚,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温声安慰过他。

她曾在他母妃去世时,陪他一起跪、一起饿、一起哭、一起抄经。

她曾那么痛恨欺辱他的皇子,三番四次为他出头。

她曾占满他短暂人生里,那些无比真实的喜怒哀乐。

可那夜,她却说全是假的,接近他,不过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太子能给她的皇后之位。

后来他才知道,宋听禾急着爬太子的床,是因为皇后之位多了个威胁:手握精兵强将的戚灼。

若皇族和戚家联姻,戚灼的兵权便会彻底回归皇室,那是真正的强强联手,她再没机会。

细思极恐,当年,那杯下了青丝绕、要给摄政王的酒,不是被戚灼看出来,而是故意让戚灼看出来,知道戚灼苦追摄政王多年,借此促成戚灼与摄政王好事,彻底免于皇后之争。

当年让戚灼喝掉的青丝绕,怕也是宋听禾的手笔。

现在明明是初春,又狂风大雪,提前卧冬醒来、突然发狂的花蛇,宋听禾与他跟戚灼同中蛇毒的离奇巧合,恐怕……。

烛火“噼啪”爆了个响。

兰时猛地从回忆里抽神,手指蜷起。

林缚珠硌的指腹钝痛。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那曾经比佛前长明灯还烫的指尖温度,如今全成了香灰,簌簌往下落;

那被她奉为至宝,虔诚彻夜拜读他给她佛经的注解,上面的墨迹,将把她的脸、太子的脸、甚至佛祖的脸,全染成了腥臭的泥浆。

恶心透了。

如今他仅仅是与她同处一间屋子,远远看一眼,就已经浑身不适。

而她还是老样子,那么喜欢用最会用最脆弱的姿态逼他,柔得像水,偏又韧得扎人。

“染水……你怎么……不说话?”宋听禾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兰时听着,只觉浑身发毛。

兰时顿了顿,开口便问:“听说你被毒蛇咬了,却不愿配合诊治,是何原因?”

宋听禾见兰时站在五步外,迟迟不肯上前,只当他还在意自己,才刻意保持距离,有时候,越刻意,越说明放在心上。

她费力撑起身子,脸上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应该是发烧了:“染水,那日你可是怨我单独约了你那弟子谈话,害得她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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