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雪,下得铺天盖地,竟比寒冬任何一场都烈。兰时踏雪上山,每一步都陷至膝盖,积雪簌簌灌进靴筒,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初醒不久,身子虚软得连站稳都要扶着树干,却仍咬着牙加快脚步。戚灼是女扮男装的身份,他没法找寺中僧人帮忙,只能独自来寻。
可等他撑着树干,喘着气摸到先前那处山洞时,洞里空荡荡的,哪还有戚灼的影子?
积雪早把她的足迹盖得严严实实,连她在洞里待过的痕迹,都被雪气浸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来过这里,连两人曾在此相互吸蛇毒的场景,都成了他恍惚间的错觉。
兰时攥着洞壁的冰碴,指尖泛白。他强压下心头的慌,只当是戚灼久等不来,以她要强的性子,烧退清醒后独自己下山去了;又或是好友徐暖寻来接走了她,毕竟她们同为军中之人,能联系的方式应该有很多。
他按捺住心绪往回走,想回方丈院,可脚步越走越沉。不知是愧疚,是年及时厌修之妻的身份,还是记挂着师徒情分,一想到她延迟挤出蛇毒,深中蛇毒后的模样,就开始惴惴不安。
脑子里反复闪回临走前,她发热昏沉、有气无力靠在山壁上的样子,唇色惨白,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了。
等他回神时,竟又走到了山门前。
这兰因寺山门,他十多年间素来不踏足,可这一个月里,竟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宋听禾闹着要见他,他摘下帷帽,以方丈身份相示;第二次与第三次,虽没说缘由,可那满脸的忧心忡忡,比上次的犹豫更甚——任谁都看得出,他这次,是真有了踏出这扇石门的念头。
守门的小沙弥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上次兰时半只脚还没踏出山门,一支穿云箭就射了过来,那阵仗至今让他心有余悸。他赶紧迎上前,双手合十,声音发紧:“方丈,可是……想要下山?”
兰时的目光扫过小沙弥。他常年守在山门,脸和手都冻得通红,指尖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你整夜都在此值守?”
“是。”小沙弥垂首答道:“平日若无法会,庙会、集市无需众师兄迎客时,弟子便与观妙、观贤二位师兄轮班。昨夜到今晨,一直是弟子在此。”
“你的法号?”
小沙弥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能被声名赫赫的方丈亲自问法号,简直无上荣耀。
他忙躬身:“小僧观世。”
“观”字辈与“不”字辈,都是自小孤苦、被兰因寺收留的孤儿,就像兰溪身边的大弟子不妄。
兰时点点头,直奔主题:“观世,昨夜你可见怀月下山?”
“有!”观世答得快,又赶紧补了句,“但不是昨夜,是刚刚下山。”
“刚刚?”
兰时原本捻着林缚珠的手猛地一顿,佛珠“咔嗒”一声卡在指间。他眉头瞬间蹙起,墨眉拧成一道深结,脚步下意识往山门外迈了半步,像是要往下眺望,可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喉结滚了滚,追问:“她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观世迷惑,仔细回忆了片刻,才事无巨细的确定道:“是自己。弟子记得清楚,山门刚到时辰打开,她就来了。神色倒没什么异样,就是穿得薄,看着冷得很,走得也慢,像是在雪地里冻了一整夜。”
偌大的兰因寺如宫城般,开关山门都有定规,一旦关上,便要等至时辰才能再开。
兰时听到“冻了一整夜”,心猛地一沉——她明明连伤带冻,竟还守着寺规,等开门才走?
先前,她不是最没规矩吗?
连院墙都敢翻。
她提着两盒点心,想要讨好他与师兄那次,若不是他恰好在附近石桌喝茶,护寺的弓弩手怕是早射伤了她。
布置用了什么法子,让偷窥者与寺中和解共生,连想来苛刻不轻易容人的兰溪,都对她改观,少了敌意,她没有蹬鼻子上脸,反倒是规矩起来了。
罕见。
观世见兰时迟迟不语,眼睫垂得极低,似有什么情绪翻涌,便大着胆子试探:“弟子……马上就要轮值换班了。一会儿有空可代方丈下山看看怀月师弟?反正师弟就住在山下幄帐里,不算远。”
若戚灼真是男子,兰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可他因自身原因所困,无法踏出这山门半步。
左右皆是两难。
兰时指尖的佛珠又动了动,胸口像堵着雪,又冷又闷。
许久,他才轻轻舒开眉峰,清润的声线沉了几分:“不必。待有她的消息,来告诉贫僧便是。”
观世面露难色:“方丈,依寺规,弟子身份低微,不可擅自踏入方丈内院,否则会受严惩……”
兰时没等他说完,便从腰间解下一枚兰花形玉牌,递了过去:“拿着它,能见到贫僧。”
观世惊得瞳孔骤缩,双手都开始发颤。他惶恐地接过玉牌,指尖触到玉质的瞬间,只觉温凉细腻。这可是方丈的贴身腰牌,是兰因寺传了千载的古物!
玉牌通身暖白,泛着蜜色包浆,莹润温凉,触之细腻,清雅庄重,满含岁月柔光。
牌身呈舒展兰花状,瓣尖因摩挲泛亮,似凝兰露,旁缀细叶隐现玉筋;正反两面分别刻有“兰因寺”与“方丈”,笔画苍劲却不失柔和。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从最底层的守山门小沙弥,成为方丈身边的人。
小沙弥激动的泪花飙出,有种终于熬出头,一步登天的喜极而泣。
能得方丈如此信任,哽咽着要表忠心:“谢谢方丈信任!弟子一定……”
后面的话,却被冰冷的春风吹散了。
兰时没回头,玄色僧袍的下摆扫过积雪,身影越走越远,只留下观世捧着玉牌,在山门前激动得浑身发颤。
天牢附近角落。
徐暖迎上来,见戚灼骑马飞纵而来,脸色白得吓人,忙上前探她额头:“发烧?”
戚灼偏头避开,强撑着直起身,声音发虚却硬撑着不在意:“没事,鞭伤复发罢了,明日就好。”她指尖攥紧缰绳,转开话题,“里头的事,都打点好了?”
徐暖见她眼底泛着青黑,累得快站不稳,却还是嘴硬。
罢了,现下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板,按在戚灼掌心:“妥。”
“怎么?求人办事,还带找零的?”
戚灼捏着那枚冰凉的铜板,眉梢微挑。
“里头的人要吉利数。”
九百九十九两九文。
“呵!”戚灼气笑,笑声里满是自嘲。这一千两,是她带着一身伤,呕心沥血画《佛前争宠夜夜春》,一两一两挣来的。可转念一想,能买条进天牢的路,也算值了。她压下心头涩意,追问:“人什么时候到?”
徐暖示意戚灼身后。
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就那么悄无声息,鬼魅般出现了。
他穿银丝软缎劲装,裹着清瘦肩背,垂手无茧,肩头微垂,尽显文弱。
风拂衣摆无声,袖口隐露剑痕,玉带束出劲瘦腰线。倚在石柱上看似随意,脚尖却悄悄内扣,藏着随时能腾跃的架势。指尖轻触石柱的瞬间,石面微震,内力竟深敛到连她都没察觉。
“武功不低。”戚灼心里暗忖,又瞥见那帷帽,莫名添了几分不耐:男人都喜欢带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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