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青天白日,兰时料定她不敢造次。
随即轻而易举甩开了她的手,并冷声警告:“怀月。”
戚灼不以为然,反以为荣:“弟子就是试试师父受伤,发烧没。”
兰时:“贫僧从不知,试身体不适,需得碰手。”
话都没来得及掉地上,额间忽窜过一丝冰凉。
“如师父所愿,摸脸。”戚灼笑的一脸狡黠。
兰时对戚灼无赖行径,表示早已习惯。脚下步子加快,只想避开这缠人的麻烦。
途中遇到云养斋做饭的林大娘,挎着沉甸甸的菜篮走来。
戚灼立刻迎上去,眉眼弯弯地递过一个巴掌大的小画轴::“林大娘,您孙子的画像我给画好还给添了色,往后在寺中,能一解相思之苦。”
林大娘慌忙放下菜篮,在衣襟上反复擦净双手,才小心翼翼接过。画轴展开的瞬间,她的目光便牢牢粘在画中孩童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指尖轻轻抚过画纸,眼眶里的泪珠子终是忍不住滚落,堪堪要砸在纸角时,她猛地扭头拭去。
“像!太像了!”她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攥着画像,“这眼睛笑起来的弧度,跟我孙儿一模一样,连袖口这老虎耳朵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抬眼时,泪脸上满是激动,掌心的老茧蹭得戚灼手心疼热:“怀月师傅这手艺,真是活神仙下凡!我家孙儿去年随他爹娘去了外地,我这老婆子想他想得夜里睡不着。上次你将我孙儿的模样问的那样详细,原来是为了画这幅小像,你真是有心了。逼真的跟孙儿站在我跟前一样!”
说着她将小像贴身藏好,又摸出腰间布囊,倒出几枚碎银递过来,眼神恳切:“这点心意,小师傅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戚灼坦然收下,指尖掂了掂碎银,塞到袖中:“林大娘客气了。不知给我师父准备的斋食,可都妥当?”
“放心便是!”林老妇自信满满的让戚灼放心:“还是按小师傅所托,酸甜苦辣咸五味斋菜,样样齐全。”
几句寒暄后,二人道别。
并未走远的兰时,将方才的言谈举止、银钱往来,尽收眼底,听得分明。
他走上前:“你在靠卖画赚钱?”
戚灼抖了抖方才塞银钱的衣袖,居然空空如也:“自然不是,弟子又趁大娘不注意,偷偷给她塞回去了。”
“既不愿收,何故要接?直接推脱便是。”
“林大娘性子实在,弟子若当场拒绝,免不了拉扯许久,岂不误了师父早课?”戚灼耸肩,语气轻快,“况且她待我向来和善。我在摩崖画壁时常常误了饭点,她总悄悄给我留着热食。”
“有一次她告假下山,正好让子弟撞见她那色鬼夫君另纳新欢,当街嫌她一脸横肉,连刚取的药都扔了一地不让吃,还诅咒巴不得她早死。”她语气陡然沉了沉,又很快扬起,“弟子哪能坐视不理?便揍了那林大娘夫君揍了一顿,夺回了大娘该得的家业。本想替她休了那人,可大娘不愿声张,最终只是和离。”
“经过这事儿后,与林大娘关系便近了些。闲聊之时得知她思念孙子思念的紧,便趁着空闲之时,画了这小像相赠,怎好收她银两?若是拒绝,定是要拉扯好一阵子,岂不耽误师父的早课,所以弟子才顺了人情收下,然后又偷偷还给了林大娘。
兰时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据他所知,自从戚灼来到这兰因寺,闯下祸事连连,除了弥补所犯之过错,关注他的衣食起居,还要做身为寺中弟子洒扫之类的活。偶尔还会不见人影,如此还能挤出时间,倒是能轻描淡写。
对了,跟她身上所受到的伤一样。
想不到戚灼为人处世,居然也很表里不如一的正派。
初次接触,便只觉得她离经叛道,嘴里说着没耳听的话,做事毛躁,还喜欢喜欢动手动脚。
如今看来,她那离经叛道之举,那旁人充耳不闻的言语,背后皆是最为真实的目的,从未有过半分偏离,且始终坚定不移,百折不挠。
那些她无意间犯下的错事,虽非本意,却恰巧正中下怀,让她得以留在寺中。而善后之事,她做得确确实实极为出色,甚至比以往更胜一筹。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她对他做的那些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逾矩之举,先前他试过她,她古板保守之态,竟还不如他一个和尚,不过是喜欢逞口舌之快罢了。
也难怪,若她真如表面那般不靠谱,不会为人处世,又怎能统领得了十万死心塌地的勾陈军,次次都能大获全胜。
为了拯救族人,她能沉住气待在寺中,不向他透露只言片语,老老实实做个弟子,洒扫鹿园。有了过错,就那么默默承受去挨鞭子,超经文。这份超乎于寻常人的耐性,倒是让这个人显得更有几分趣味。
想到这儿,兰时也没了早时对戚灼敌意。
“方才林大娘说的五味斋菜,是何意?”怪不得他最近的斋饭菜色一改往日寡淡,滋味繁复。
戚灼当然知道兰时并非问的表面意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的小心思。
“这不是心疼师父为法会操劳,顾不上饮食,便托林大娘多费心,徒儿好给师父送饭。
“至于五味……”她话锋一转:“若连世间滋味都未曾尝遍,又如何勘破‘味’的虚妄?”往后师父还是莫要那些难吃的玩意儿,糊弄自己肚子了。”
兰时微怔。
自小便有人告知,他是天生佛子,饮食需寡淡,需戒除一切口腹之欲。
从未有人对他说,欲戒口腹之欲,需先尝遍世间滋味。
这般歪理,与她相处日久,竟不觉得荒谬。
她的鲜活,从不是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语,而是在一次比一次更大的祸事中,让他某种缺失的情绪,渐渐生出些微暖意。
那是一种久违的、在欺骗死亡阴影中,习以为常的压抑成长。有一人呈排山倒海之势,粗鲁地给他拨开云雾,让他猝不及防地被火辣辣的日光包裹,顿觉天地豁然开朗。
戚灼见兰时又不说话,只当是默许,立刻趁热打铁,拽着他的袈裟轻轻摇晃:“师父,昨夜之事,明明是弟子救了您!那些刺客自戕,是怕被扭送官府无法复命,您都亲眼所见,真与弟子无关!今日有空,可否与主持解释一番,把那些惩罚……”
兰时拂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师兄嘴硬心软,其中曲折想必已然明了。昨日不过是气头上,鞭刑可暂时退后。”
“但经书你该抄,于你无害。”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安排你打扫「净庐」一事,你在兰因寺接连闯下破天祸事,这点小惩,不为过。等到了法会那日,先老实做满三日,静静心,参参悟。若时机合适,贫僧自会替你与师兄去说。”
“什么?!”戚灼瞬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师父,您要弟子对着屎尿参悟?”
戚灼都急了,她可是堂堂正三品护国女将,要去打扫茅房,那味道,简直是……
兰时淡淡瞥她一眼:“壁画可完工了?”他最近忙着法会之事,也没去摩崖看她讲壁画复原的进度。不过有兰溪那边的人盯着,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若不是孤月国那俩姐妹的报复,她娘的早完成了。
忍不住哀嚎:“若非师父顶这般震碎世俗的容貌,弟子岂会被那些疯狂迷恋您的崇拜者嫉妒?话说起来,您要担一半责任。”
说到这儿,语气已经软糯得像只讨食的狐狸,嘤嘤嘤起来:“弟子不管,弟子就不去打扫「净庐」。
此时二人已行至人多之处,前来上早课的僧人见状,纷纷低头敛目,清一色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兰时眼神骤然严肃,周身散发出方丈应有的威严,凌厉的目光扫过,示意她正常点。
戚灼可怜巴巴的就那么仰望着兰时,期盼怜悯。
她的眼眸跟笑容一样,从来都很有感染力,总是令人忍不住动摇。
眼看早课时辰将至,兰时终是松了口:“若你能在法会前完成壁画,且超出预期画的更好,贫僧便替你向师兄说说。”
“真的?”戚灼瞬间喜上眉梢,一跃而起,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师父可莫要诓骗弟子!”
这般逾矩之举,让兰时猝不及防。
路过的僧人无不震惊,手中经书纷纷滑落,慌慌张张地低头,生怕搅扰了修行。
这一日的早课,众僧皆是心不在焉。兰时临时抽查提问课业,回应者皆是语气异样、眼神躲闪。
此事,没过半个时辰,已经传到兰溪耳边。
趁兰时与宋听禾忙于法会诸事,兰溪派人将戚灼召至主持院中。
处理昨夜的事,兰溪一夜没休息好,嗓子干哑,神色阴沉:“怀月,先说说你师父门前的净心玉石壁,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是十鞭子起步的问责架势。
戚灼一下子警惕起来,用上了计谋:“主持可是一到春日,便浑身刺痒、喷嚏不断,夜里更是鼻塞难眠?”
突如其来的诘问,一时分不清谁找谁。兰溪眉头急皱,一拍桌子,提醒她没规矩:““贫僧的身子,与你何干?”
“主持是否每逢春日,便涕泪横流、夜不能寐?”戚灼置若罔闻,再次追问。
“怀月!”兰溪将桌子拍的咚咚响,要求自己掌控绝对的主动权:"先回答贫僧的问题!净心玉石壁到底怎么了?"
“主持,弟子家人曾患与您相同的病症,每到春日便闭门不出,苦不堪言。”戚灼绕过桌案,给兰溪倒了杯热茶,双手举过头顶,“后来幸得一位郎中秘方,得以痊愈,多年未曾复发。”
“朱!赤!狂!徒!”兰溪怒不可遏,指着她怒斥,“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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