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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蔚铮视角(下)

蔚铮没有想到郭旭最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闻灵,更没有想到她会主动跑来医院找他,要求跟他和好。

他们俩都是性子倔又有脾气的人,然而每次有误会闹了矛盾,她都会主动向他提出和好。她曾经告诉过他,她喜欢遇到问题就马上解决,最讨厌逃避和拖延。如果一个问题让她得不到答案,她就会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她能找到答案为止。

那时的蔚铮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逃避的人,甚至可以一逃就逃很久。他也特别擅长拖延,如果有人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个答案,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

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闻灵告诉她,自己有话对他说。

后来某天在天台上,他问她想对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约他晚上在公园见面,说到时候再告诉他。

这晚他提前来到了公园门口,听见她说自己口渴,于是跑去奶茶店给她买奶茶。

然而当他拎着奶茶走向她时,突然看到一个男人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迷晕。手里的奶茶洒了一地,他大步飞奔过去,却眼前一黑,被人牵制住双臂一起绑到了车上。

他们被两个男人绑进了一间地下室里,趁两个男人出去交谈的当口,他慌忙把她叫醒,告诉他自己的手机掉落在楼梯台阶上,一会儿他负责拖住两人,她负责出去报警,然后赶紧逃。见她不肯走,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向她解释,告诉他自己有办法应付这样的场面,更何况自己的命对于这两个人来说根本毫无利用价值。

只要她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包括他这条命在内。

他只要她安全。

她离开后,他和两人激烈地扭打了起来,其中一个男人突然拎起棍子,给了他头上重重一击。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他不受控制地陷入了眩晕,男人趁机迅速把他压在身下,棍子和拳头交替着落在他身上,口腔里蔓延的鲜血不断溢出唇角,他吐了满地的血,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浑浑噩噩中,他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在梦里,他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却看到闻灵突然跑过来找他。于是他拉着她一起飞快地逃,可她却跑得越来越吃力,蹲在地上开始喘不过气。

眼看那群人就要追上来,他用身体死死地护住她,可依旧被人不停地向后拖拽。他倒在地上,无数棍子和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红着眼眶看着她蹲在地上无法呼吸,看着那群人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他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印,却依旧保护不了她。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直到自己什么都再也看不见,喉咙也沙哑到彻底说不出话。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在想,她为什么要认识他呢?

如果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了。

如果她根本不认识他,她就不会为了他以身犯险,出于对朋友的责任跑过来保护他。

如果他们没有在高一那年重逢,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地接近她,招惹她,如果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讨厌他,只想远离他,那么现在他所担心和恐惧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们为什么要相遇呢?

他们原本不应该相遇的。

他绝望而痛苦地想着,猛然间惊醒,发现自己人在医院。蒋烨和郭旭告诉他,闻灵因为跑回去救他而受伤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

他匆忙起身下床,踉跄着往病房外面跑,却被蒋烨和郭旭一起紧紧拦住。最后,他们实在拦不住他,无奈之下,郭旭告诉他,闻灵在昏迷之前,说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来到病房后,他发现她已经醒了。大概是不想让他担心,没等他开口说话,她就先冲他笑了起来。

看着她苍白虚弱的笑容,他眼睫剧烈颤抖,喉中染上了哽咽,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她,也特别不是个东西。记忆中那个永远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自保的闻灵,那个永远在紧急情况下最沉着冷静也最聪明睿智的闻灵,究竟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要跑回来救他?

她为什么要把他看得这么重要?

或许,她原本就不应该和他扯上任何关系的。

梦里的念头又一次席卷了他的脑海,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认识过他就好了。

*

不久后,他妈妈突然给他打来电话,说想提前给他办理转学。

离别到来得猝不及防,曾经承诺过要永远在她身边陪着她,保护她,或许,他不得不食言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因为他的考试成绩有进步,她约他一起吃饭庆祝。

在饭桌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等以后我到了L市,我还能打电话问你题吗?收不收费?”他开玩笑问她。

“当然收费!国际长途那么贵,你得给我报销。”她说。

他蒙了。

她说自己下学期就会出国,她的父母在M国,她最喜欢的大学和专业也在M国,她想在那所学校里从本科读到博士。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光亮,那么美好,那么热烈。

他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光亮,他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去为她守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行,他不想让这道光熄灭。

可他也有私心,因为他觉得无论她想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跟她走,可她想去的地方偏偏是M国。

他知道去国外上学需要很多钱,不是多打几份工努力攒攒就能赚到的。

什么穷小子爱上富家女的狗血剧情,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讽刺,却忍不住拿起手机去查L市飞M国的机票费用,查着查着,忽然想到,这好像不是他买不买得起机票的事。

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他真的想尽一切办法跟着她出国了,然后呢?以他现在的能力,他该怎么在国外继续生存下去,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爱是负担,她一定会有负担。

如果这份负担拖累了她的梦想,让她眼里的光熄灭了该怎么办?

她说闻清告诉过她,她应该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应该有任何顾虑和负担。

他知道,闻清能对她说出这句话,是因为闻清爱她。他赞同闻清说的这句话,因为他和闻清一样,他也爱她。

“我会回国的……”她喃喃地说。

“为什么要回来?”他打断她问。

“因为我在国内生活的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来得及去做。”

“比如,从小到大我还没走出过Y市,全国各地的风景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她回答道。

“选一个出国之前你最想去的地方,一个如果你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我带你去。”他看着她说,双眼泛红,嗓音微微哽咽。

他手里的钱不多,但努力攒一攒,带她出去旅游一趟应该够用了。如果还是不够,那他就去借去赚,反正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让她不留遗憾,这样她才能放心地走,毫无顾忌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即使他现在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只会让她和他离得越来越远,远到或许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他不在乎,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她的梦想更重要。

“L市。”她说。

他愣住了,喉咙发紧,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从小就想去L市看海,特别特别想去,但她的爸妈从来不愿意带她去。

他笑了,低垂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在紧张什么。

她说自己想去L市,总不可能会是因为他吧?

那个让她如果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他?

难道真的因为自己和她的关系变好了,走得更近了,他就开始痴心妄想,认不清身份,觉得她会舍不得他,甚至会喜欢他么?

蔚铮,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可是闻灵,能让她喜欢的男生,得是什么样啊?

他想象不出来,他觉得他能想象出来的最帅最优秀的男生一旦站在她面前,也会变得不过就那么回事,还是差点意思,更何况是他这样一无是处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疯了吗?

鼻腔忽然一阵发酸,酸得特别厉害,扯着他的胸口和心脏都猛地一阵疼。他的眼睛也变得很疼,疼得他想流眼泪,他努力撑起微笑强忍着,不能让自己在她面前流眼泪。

如果他真的在她面前流眼泪了,吓到她该怎么办?

他脸上带着笑容,努力压下眼中的泪意对她说:“带你去看珊瑚海。”

她拼命点头,开心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更想哭了。

他忽然特别想让时间倒退回以前,回到上小学或者上初中的时候都行。虽然那个时候她从来都不愿意搭理他,甚至对他充满了敌意和反感,连看都不想看上他一眼,但至少那个时候,他能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

在小学的教室里每天盯着她的背影看。

在七中旁边的小超市门口每天守着她放学。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重复过着,被清晨和傍晚的阳光拖得那么长,长得像是永远都过不完。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忽然想起她一直很孤单。

曾经他并不知道她这么孤单,只是出于本能一直陪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上完初中和小学。

高一重逢后,因为发现了她的变化,他开始越来越心疼她,舍不得对她发脾气,不管她怎么威胁他警告他,他都一点也不生气,无论她想让他干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照做。

他答应她随叫随到,在所有她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每天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守着她,保护她。

他就这么看着她从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慢慢成长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女。

闻灵,从小到大,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其实我已经陪了你很久很久了。

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来陪伴你,保护你,让你不会再觉得孤单。

青春里的这段路,我好像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

他在手机上买了两张去往L市的高铁票,开始计划他们的旅行。

一等座、二等座和商务座都有票,他想都没想就买了商务座。

如果是他自己去,他买无座都行,可带着她去不行。

他见不得她吃一点苦。

在高铁上,他一边做旅行攻略一边想,如果这是场逃亡该有多好。如果他们可以永远留在L市的海边,再也不回去了该有多好。

可他知道,不可能的。

就算她答应了和他一起留在L市再也不回去,他都不可能会答应。

他知道她要出国,他知道她的梦在那里。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哪怕她退缩了,犹豫了,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推她一把,让她勇敢地朝着自己的梦想大步迈过去。

他一边思索着怎样让她留下人生中最开心难忘的旅行回忆,一边又思索着怎样用最狠心决绝的方式离开,从她未来今后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星星,她问他想要考哪所大学,还说她可以让她父母的朋友资助他。

他故意说出难听话和丧气话伤害她,每说出一句,心里都像被捅了一刀,却逼着自己一句接一句地说了下去,哪怕疼得他全身发麻,心脏像是快要被捅穿,胸口闷到几乎喘不过气。

她果然被他气到了,独自转身就走,却不小心崴到了脚,摔倒在沙滩上。

他不受控制地飞奔过去,查看她的伤势,想背她去医院,却被她狠狠推开。

天空下起暴雨,电闪雷鸣,她的眼睛被雨水淋湿,红得那么刺眼。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她的头上给她挡雨,然后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抱起她,淋着雨朝市区医院的方向走。

她在他怀里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跟他一起来看珊瑚海。

他在心里对她说对不起。

她在他怀里哭着说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他在心里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她在他怀里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他假装听不见,却听到她抽噎着,哭喊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嗓子都哭哑了,话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安静蜷缩在他怀里,他才终于肯点头答应,对她说好。

泪水混着雨水落下,他在滂沱大雨中红了双眼,答应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他从小就知道,她一直都不想看到他,不然也不会每次一撞见他就马上加快脚步,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答应罢了。

所以他才会在小学毕业前鼓起勇气把同学录递给她填,初中的时候每天傍晚蹲在小超市门口守着她放学,上了高中以后时不时地就往隔壁私立学校的方向看,在得知她转学来到市实验之后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去上学。

因为他不肯死心,因为他还是想要见到她,每天都很想很想。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答应了她,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谁让他把这趟让她这么期待的旅行给搞砸了,害她扭伤了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还哭得这么凶,变得这么伤心。

原本,他最不希望他们以这种方式告别,也最害怕她伤心和流眼泪了。

所以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只要能让她不再伤心,他可以答应她,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

得知老洛在L市出差,把闻灵送去医院后,他给老洛打了通电话,托老洛去医院帮忙照顾她,开车送她回家。

老洛很早就告诉过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他一次都没有打过。

这是他第一次给老洛打电话。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除了老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放心地把她交给谁。虽然无论托谁照顾她都比不过他亲自照顾她来得更放心,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

出发去L市之前,某天洗完澡后,他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忽然很想在上面弄一个纹身。

“纹什么图案?”纹身师问他。

他想了想说:“铃兰花吧。”

“确定想好了吗?”纹身师大概觉得他一个男的在身上纹朵花有点奇怪,又向他确认了一遍,开口提醒道,“如果不洗掉的话,可就要一辈子都把它带在身上了。”

一辈子吗?

他闻言笑了,低声说:“好。”

实话说,他挺愿意一辈子都带着这道纹身的。

因为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一辈子的时间里,有太多人会走散,有太多事会改变,有太多原本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会被时间稀释和冲淡,最后被彻底遗忘。

他知道想要永远留住一段记忆会有多难。

可他永远都不愿意忘记她。

*

转学来到L市以后,他好像真的脱胎换骨,彻底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没有刻意做出改变,反而几乎完全出于本能,本能地每天上学、听课、放学、写作业……这些他以前最不擅长去做的事,却在环境改变的瞬间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不再穿自己那些纯黑的衣裤,每天板板正正地穿起了全套的蓝白色校服。

他嘴上说着不想考大学,却本能地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

或许是因为他只要一堕落、一偷懒,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海边质问他那些问题时哭红的眼睛,只要一想起她红肿的眼睛,他的心脏就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最让她失望的那种人,更害怕他会辜负她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信任、付出和期待。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班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一下课就过来和他搭讪,给他递情书、送零食。外班也有很多女生得知学校里转来了一位长得很帅的学霸,经常跑来他的班级门口偷看他,或者在路上偶遇他的时候满脸激动地小声议论他。

他坐在座位上捏着试卷感慨,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可以变成别人口中的学霸。

从小到大,他和学霸两个字毫不沾边,说他是个恶霸还差不多。

可就是这个人生脏乱不堪的恶霸,遇到了一个让他特别特别喜欢的女孩。

她漂亮、灵动、可爱,却也悲伤、忧郁、孤单。

她是他对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最后的留恋。

*

大概是妈妈不想让他打扰到自己的生活,给他单独租了间离学校还算近的房子。

二三十平的小房子,不大但够住,只是小区过于老旧,隔音很差,有时候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戴着耳塞学习,夜里抬起头看向窗外,突然又想起了那片安静凉爽的天台。

桌面摊开的练习册上,他不会做的题依旧很多,却再也没机会问她了。

某天晚上妈妈来看他,见他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写作业,走过来不解地问:“你既然不想考大学,还每天写作业干什么?”

“闲的没事干。”他说。

妈妈静静地盯着他,忽然开口问:“我听你们洛老师说,你想考音乐学院?”

“我没想考。”他马上反驳,“别听他瞎说。”

妈妈不信他的话,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想考的话,那现在就全心全意地学习,别琢磨着打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了我没想考……”

“仔细想一想,如果不考大学,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妈妈打断他,“等彻底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妈妈离开前,把一沓红色钞票扔给他,让他自己去交艺考的报名费,剩下的钱当生活费花。

他别过头,肩膀剧烈颤抖,唇角绷成了一条线,捏紧手里的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高三毕业,他如愿考上了省内最好的音乐学院。

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和打工,他没事就喜欢写写歌往网上发。一开始是只发音频,后来粉丝多了,平台要求他发视频,他答应了,却坚持不肯露脸。

他写的歌基本全都火了,最火的却是一首翻唱——

他翻唱的《珊瑚海》。

很多网友说,他翻唱的《珊瑚海》简直就是重磅催泪炸弹,没有人能不哭着从这首歌里走出去。

有这么夸张吗?他无奈心想,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在舞台上唱这首歌时的样子,想着想着,忽然很想她。

高一转学后,除了蒋烨和郭旭,他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蒋烨和郭旭说,闻灵找他们问过他的联系方式,他们按照他的嘱咐没有告诉她。

他知道她是个凡事都一定要找到一个最终答案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离开。

可他给不了她答案。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告诉她分别那晚我是故意对你说狠话的,告诉她我们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告诉她我根本不可能有钱出国,就算到了国外也活不下去,告诉她我的确很喜欢你,可我的喜欢分文不值吗?

还是应该告诉她,请你远离我吧。

因为我这个人很烂,我的生活也很烂,如果你再靠近我,真的只会把你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烂人,也真的不值得你这么执着。

*

大学毕业后,他当起了独立音乐人,认识了一群玩乐队的朋友,偶尔在网上发歌,偶尔和乐队的朋友们在酒吧驻唱。

有一天,郭旭突然来到酒吧,告诉他闻灵一直在找他。

他们一起来到河边喝酒吹风,他问郭旭:“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一定要我给她一个解释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喜欢你。”郭旭看着他问。

“怎么可能。”蔚铮仰头喝了口啤酒,扯动唇角嗤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你到底是有多抬举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到底有多烂,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她会喜欢我这种人……”

“是你疯了,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郭旭没理会他一连串的反问,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猩红着双眼冲他怒吼:“六年!你一声不响地和所有人断联六年,你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郭旭,脸上依旧满是讽刺的笑意,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

六年,他的心脏没有一分一秒不被对她的思念吞噬和折磨着,整整两千多个日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没有她,估计他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了吧。

无论是当年死在蔚锋的棍棒和拳头下,还是后来死在L市阴暗潮湿的小出租屋里,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只是因为有她在,他才咬着牙坚持活到了今天。

他一脸无所谓地拿起酒罐又要喝,郭旭却伸手一把扔掉他手里的酒罐,揪着他的衣领越攥越紧,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摔倒在地,唇角溢出鲜血,用擦破的手掌撑住上半身,怔怔看着郭旭,不知道郭旭为什么会情绪这么激动。

这是郭旭第一次对他动手,并且下手很重,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她是不是一直告诉你,她有话想对你说,却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知道她想对你说什么吗?”

“她想告诉你,她喜欢你。”郭旭说着,无力地笑了,盯着他的眼睛问,“她究竟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

“你低估了她的爱,也根本配不上她的喜欢。”

“她是我见过的最执着也最勇敢的女孩。”

“而你——”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郭旭发完脾气就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呆滞在原地,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心脏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剧痛,仿佛被撕扯成了无数的碎片,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他第一次觉得整个世界都碎掉了,连同他自己一起,全部碎成了粉末,再也拼凑不完全。

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她真的会喜欢上他。

她怎么能这么傻?

她既然把他当成了一条能拉住她的绳子,那就应该在她需要用到他的时候抓住他,在她用不上他的时候果断松手,把他当成垃圾一样丢在身后,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非得死抓着不放干什么?

非要把自己弄得满手是血,遍体鳞伤才肯罢休吗?

你不该喜欢上我的,闻灵。

那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给你最多的幸福和最大的安全感,有能力保护和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绝对不应该是我这样的人。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像个空壳一样对着星空喝了一整晚的酒。

第二天早上,他打通了郭旭的电话。在电话里,他用沙哑到让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郭旭,你帮我个忙吧。

见他喝得烂醉如泥,浑身都被冻僵了,回到酒吧后,乐队里的一个女贝斯手给他叫了碗醒酒汤,忍不住问他:“阿铮,你心里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吧?”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酒吧炫目迷离的光影里,一对男女歌手正坐在台上对唱《珊瑚海》,男生刚好唱到“海鸟跟鱼相爱”。

曾经他最害怕这句歌词会一语成谶,现在看来,他最害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

拿不起,放不下,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纠结挣扎多少遍都没用,爱惨了也没用,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知道,爱是放手。

游鱼无法飞上天空,海鸟也不可能沉溺于海底。

他爱她,所以他必须放手。

*

得知他的计划,苏樱主动提出了帮忙。苏樱依旧喜欢和他交换条件,最近她爸给他安排的相亲男总是缠着她不放,她提出和他再互相扮演一次男女朋友。

他约了几个朋友,让郭旭带闻灵过来,把他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酒吧。

在包厢卡座上,他故意和苏樱举止亲昵,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刺激她。见她一个人起身跑去洗手间,他故意跟过去,用最狠心的话来逼走她。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所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直戳她的痛处,针针见血,刀刀分明。

他脱口而出的话,像是不把她刺伤到体无完肤就誓不罢休。只是,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也直抵他的心脏,把他的一颗心刺得鲜血淋漓。

她果然被他气得不轻,流着眼泪从酒吧里跑了出去。他一个人恍惚愣在原地,眼泪从眼眶里一颗一颗砸落下来,额角冷汗直流,心脏揉成一团,浑身上下痛到快要痉挛。

“那个女孩,是阿铮的初恋吗?”他听见苏樱问她身旁的郭旭。

“初恋算不上,顶多算暗恋吧。”郭旭说,“阿铮从小就暗恋她,暗恋了十多年了。”

“他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爱而不得?”苏樱困惑不解地问。

“他不恨她。”郭旭垂下眸,苦笑了一下说,“他爱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她了。”

“那他为什么……”

没等苏樱把话说完,郭旭打断她,有些无力地开口:“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就算阿铮付出最大的努力,也依旧给不了他理想中的,他心爱的女孩应该拥有的最幸福完美的生活。”

“她一直想把他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想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进入她的世界。”

“海鸟跟鱼的爱情,注定没办法善终。”

*

蔚铮一路跟在闻灵身后走出酒吧,看着她在瑟瑟寒风中裹紧大衣,独自坐在了河边。

“可以帮哥哥一个忙吗?”旁边的小女孩正站在超市门口吃雪糕,他蹲下身,轻声问小女孩道。

小女孩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你可以替哥哥去陪一会儿那个姐姐,跟她说说话吗?”他目光温柔地说。

“哥哥你自己怎么不去?”

“因为哥哥惹姐姐不开心了,”他苦涩地笑了笑,忍住哽咽说,“如果她看到了哥哥,会变得更不开心。”

“你们吵架了?”小女孩接着问。

他一愣,吸了下鼻子,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啊?”

鼻腔酸胀到难以忍受,他努力把眼泪压下去,冲她摇了摇头。

“不和好了。”他微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一滴泪水却还是不经意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颌。

他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干涩沙哑到不行,在风中红着眼说:“我们这次……不和好了。”

*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小女孩陪她一起聊天。小女孩离开后,见她独自埋着头蜷缩在长椅上,醉得意识不清,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捕捉到他的身影出现,她猛地抬起头,拼命地动手推他,一遍遍地捶打他。他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忽然很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用力地打下去,因为她每打他一下,他的心里就能稍微好受一点。

以他对她的伤害,她就算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哭了。

今晚他看到她流了太多次眼泪,他向来不知道面对她的眼泪该怎么办,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他害怕他会心软地抱住她,亲口告诉她,他爱她。

闻灵,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早就没有任何的留恋了。

只要你未来能幸福,只要你未来能快乐,我想,我一定也会坚持活下去,在那个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继续陪着你。

你说过再也不想看到我的。

既然不想再看到我,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这么伤心难过,不要再流这么多的眼泪了,好不好?

正当他晃神,她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张开双臂环上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无比艰难地抬起手,克制不住想摸一摸她的头,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

他忽然在想,人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如果真有下辈子,那下辈子他真想投个好胎。他想以最好的样子,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次,然后再重新和她遇见。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其实还是很想从小学开始就和她在同一个班。

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再像这辈子这样混日子了,他会在班级里乖乖听话,认真学习,不惹她生气,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恍惚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放学路上蹦蹦跳跳地踩着影子走的小女孩,那个对自己的哥哥说终于远离了一个她再也不想看到的人的小女孩。

那个只要一看到他就会目不斜视地捏紧书包带,下意识把脚步加快的女孩。

那个在教学楼走廊里一边跑一边转过头警告他补习不许迟到的女孩。

那个在摩托车后座上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后背上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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