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
天气中雪,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蚀骨。
车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将不远处的大楼掩盖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今天是19号,还有一个月,姚行舟该过生日了。
大楼侧门涌出一队人影,迅速上了警车。
姚行舟率先发动车开往镜园,方镜西慢慢将视线收回,她转头盯着专心开车的人。
他这几天也瘦了好多,往日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有些疲态。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侧鬓角,想起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这里,他的手也总是抚上这里,哪怕他极力不让她去照镜子,她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头发白了。
当年她奶奶去世时,她接受不了,休学在家半年才调整好心情,现在她没有时间“休学”,也没有人在她身后支持她“休学”,她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她肯定好丑的。
方镜西侧头盯着车窗玻璃,或许是外面的雪太白了,她看不清自己鬓角的白发。
但她能看到他,只是有些模糊。
她忽然扬声喊了他一句,“三哥。”
姚行舟“嗯?”了一声。
“三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姚行舟猛地转头望向她,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怒气。
可她像是没看到一样,对着车玻璃弯起唇朝他笑。
“方镜西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直接把你扔回翠云栖应伯鸿我亲自去解决了他!”
“不是你说生日时想听我叫三哥嘛。”
“你也说了是生日时!”姚行舟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怒火。
“就是想提前——”
“收回去!”姚行舟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到路边。
方镜西依然没看他。
他极力压着心里的怒气,将人扳回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怒火盈满的黑眸盯着她模糊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收回去!”
怎么可能收得回去。
方镜西被他钳着下巴,什么也不说,眼泪流得更欢了。
冰凉的泪滑进他的掌心,姚行舟闭了闭眼,咬着牙道:“我真是败给你了。”
他冷着脸,伸出大拇指一点一点替她擦去眼泪。
临走时,又警告她,“方镜西你刚才说的话最好给我忘了!”
“我的生日在一个月后,我不要什么提前的祝福,你别忘了你还差我一句生日祝福。”
“这辈子都差一句!”
那,姚行舟,祝你生日快乐,姚行舟,祝你生日快乐。
方镜西阖上眼眸不想再让泪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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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方老爷子出殡的日子,前来镜园吊唁的宾客数不胜数,相当一部分人根本没收到方家的报丧依然来了。
应伯鸿作为方家长子,作为未来的方家族长、方家漆器厂继承人,此刻正一脸哀容地应付宾客。
“应大师节哀。”
“伯鸿兄节哀、叔溱妹节哀。”
“伯鸿兄,怎么不见老爷子的孙女、孙女婿?”
应伯鸿叹了口气,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周围的人了然地对视一眼,心里猜测是不是方家二房对方老爷子的遗嘱不满意,否则怎么就方境北一个二房的人在。
毕竟网上都传方仲清是因为方老爷子的遗嘱才被气出脑梗。
现在看来也不无道理。
尤其方境北面容沉静地跪在灵堂孝孙的位置上,可老爷子的大孙子应境东却跪伏在水晶棺前,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一对比,似乎更加证明了方家二房对老爷子遗嘱的不满意
竹时闻看到后想上前去理论,被姚广言拉住,他低声道:“他俩马上就到,等着。”
这些人还算是体面人,不会在方家的地盘上直接嚼口舌,有些人则是纯粹看热闹。
“这不方家大房的人也没来齐吗?”
“可不是,方老爷子称一句文物大家也不为过,一生经历堪称传奇,临了却落个香火寂寥,灵前冷清。真是讽刺啊!”那人又咂了咂嘴,声音不自觉扬高,“我看这方家漆器厂和绿树集团没了方老爷子镇着,以后怕是难喽。”
“可不是难了,绿树股价怕是快跌停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也不知道绿树能不能承受得住。”又有人摇头附和,“你看今天来的人,都没有上面的人。”
“也是,按理说老爷子之前被博物馆和省文物局都被聘请当顾问,怎么着也得派个人来吊唁吧。更何况应女士当年主动把镜园捐了出去,不来人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这葬礼规模比得上当年应女士的十分之一吗?当年是不是一号都给应女士送来了挽联?”
“谁说没有,那不有博物馆的人。”
“那只是方境北的同事吧。”
“没了方老爷子这块活招牌,我看方家马上分家,谁还会关注他们啊。”
方境北听到这话,“噌”地站起来,直冲到这几个人面前,一双眼冷冷地盯着他们。
“滚。”
这几人聊得正热,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下去。此刻听到方境北的话,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刚才还有些热闹的大厅此刻突然静止。
“别让我说第二遍。”方境北指着门外,声音冷得刺骨。
几人被他震住,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应伯鸿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连忙和眼前正在交谈的几位道了别,“我过去看看。”
“应厂长别急,小方老师也是为老爷子着想。”
应伯鸿一副无奈的模样,摇头离去。
“境北,今天是你爷爷的葬礼,不要生事。”应伯鸿拍了拍方境北的肩,转头又对着面前依然呆愣的几人开口:“我这侄子有些接受不了他爷爷离开,情绪有些过激——”
方境北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今天要么他们滚,要么——”
“你滚!”
大厅的气氛再度降了降,除了应境东时不时的抽噎。
周围人八卦的眼神落在对峙的伯侄二人身上,面色惊诧不已,方境北居然让他大伯滚。
是要抢家产了吗?
应伯鸿脸上肌肉抽搐,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挡不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扬起胳膊朝方境北脸上打去。
巴掌还没落下去,便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应大伯,您是不是打错人了?”
后面的尚父看着冲到二人跟前的尚千阅,一脸咬牙切齿,又瞪了尚新阅一眼。
对上他大伯要杀人的眼神,尚新阅瑟缩低头。
尚老爷子对着尚父哼了一声,“你瞪他干什么?你都管不了你指望他管?”
尚父:“……”
应伯鸿挣脱开尚千阅,又扬起胳膊朝方境北打去。
方境北单手揽住尚千阅,将她往自己身后带,硬生生挨下这一巴掌。
很快他嘴角流出血,高高肿起。
那几个人被眼前这一幕吓到,早就跑没了影。
方境北抬手擦了擦血,对着应伯鸿又是一句冷笑,“他们滚了。”
在场众人都听出他的意思——应伯鸿不用滚了。
不是,方境北这是在闹什么?
方叔溱在后面看着这闹剧,一时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孔溢将人带下去,孔境南哇哇大哭,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自打外公去世后,她感觉她的家人都变了个模样,无论哪一个,她好像都不认识了。
她想叫应境东帮忙,“大哥,大哥……”
可应境东还是那副样子,沉浸在方老爷子去世的悲伤中完全缓不过劲来。
应伯鸿闭眼运气,半晌睁开眼,“我知道,你自小养在你爷爷膝下,无法接受他离开的事实,刚才的事我不会和你计较,但你最好给我老实地待到你爷爷出殡!”
“你这是在威胁谁?”
门外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看过去。
只见一袭黑衣、清瘦高挑的方镜西面容肃穆地走进来,细看黑色大衣上还沾染了不少雪花,明摆着她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身后是同样一袭黑衣高大挺拔的身影,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掠过大厅众人,众人都不由得躲开视线。
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二人身后还有三个西装革履的人。
大厅深处,同方家交好,或者说同方仲清交好的几家人脸上同时划过一抹深思。
“方家怕是要变天。”
一道冷淡的声音冒出,惊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是明瞻在说话,他这人向来不爱多言,这几天来方家吊唁,他从始至终除了对着方境北说了句“节哀”,再没有开过口。
现在倒是舍得开口了,不过,他这话怎么有点儿像是看笑话的意思?
“哼,你倒是闲得慌!”
明鹤明屿急得在背后戳他们大哥的动作顿住,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开口的人。
不光他俩,师父被惊得直捂嘴,生怕咳嗽的声音泄出来。
他女儿怎么胆子这么大?
敢怼明瞻。
明瞻回头看了一眼师榕,她无所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神,里面满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不满,呵,倒是为她小姐妹着想。
“我的意思是,应伯鸿不行。不说有姚行舟在,你小姐妹一个人就能把他打得渣都不剩。”
众人:“……”
这是明瞻吧?
他居然在被人怼后还给人家解释。
不过,他的解释也对。
方仲清虽然昏迷着,但方镜西可没昏迷,姚行舟更没昏迷。
姚行舟的手段他们在座的有谁不清楚?早在多少年前就领教过了。
方镜西这个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人,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在全网骂的境地下,顶住压力主动接手集团,迅速又准确地作出一系列决定,甚至做的每项决定还都不是无用功。
就这份这份能力、这份魄力、这份心性,他们谁也不敢小觑。
师榕鼻间冒出一声极淡的轻哼,眼神从明瞻身上划过,又落在最前方的方镜西身上。
前几天绿树出事的时候,她还会在她们三个的小群里和她们报备,让她们别担心她。自打方爷爷去世,无论她和明鹤怎么联系她,她都没回复过。
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又在群里发了一句,让她们别担心,她现在很好。
可不亲眼看到她,她们怎么能相信她是好的。
但现在看来,她好像真的不错。
师榕和明鹤对视一眼,眼里是同样的坚定——无论她有什么事,她俩都绝不后退。
方境北看了眼依然气愤不已的尚千阅,握住她的手,拉着人往后面走。
尚父看着走近的二人,眼底的怒火压了又压,他女儿一直不找男朋友不相亲,他都怀疑他女儿是不是喜欢女的,旁敲侧击地说过好几次,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喜欢就行。
现在看来,不是他女儿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搞了半天是有喜欢的人。
方境北这人确实不错,只凭应女士和方大师亲自教养这一条,就没什么可挑剔的。
“尚爷爷,尚伯父,抱歉。”
尚父刚想说话,尚老爷子就抢在他前面开口:“不错。你爷爷有你这样的孙子我想他能安心走。”
“谢谢尚爷爷。”方境北朝老人点了点头,又对尚父说:“麻烦您看好千阅,她今天性子有些急,是不想我受委屈,您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迁怒她。”
尚父:“……”要是我没记错,尚千阅是我女儿,我是她爹,我俩怎么着和你一个外人没关系吧???
说完他就要走,尚千阅拉着人埋怨,“你可别傻呵呵地站那里挨打!你也别让西西挨打!”
“嗯。”方境北捏了捏她的手,转身离开。
尚父:“……”感觉我好像个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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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鸿指了指方镜西以及她身后的人,忽然笑了,“西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嫌你爷爷走的太安生了,想在他灵前闹点儿事?”
“你哥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你还这么不懂事呢?”
“二弟现在还在昏迷,要是他知道他的两个孩子在他父亲灵前闹这一出,你说,他醒来后会怎么样?”
恶意满满。
方镜西第一次发现应伯鸿居然是这样的人,她小时候甚至还想过,如果她是应伯鸿的女儿就好了,现在,她只有庆幸,庆幸她和他只是堂亲关系。
她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她爷爷水晶棺前。
姚行舟也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在应境东面前停了下,又是一声冷笑。
废物!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方老爷子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声音冷静悲怆,“爷爷,孙女不孝!”
不能让您走得安详,甚至连您的葬礼都利用。
她的眼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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