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说……你说……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仲清。
他急促地喘着气,整张脸憋得通红,双眼怒睁。
应伯鸿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两人,冲到方镜西面前,红着眼恶狠狠瞪着她,声音却无比温和,“西西,你告诉大伯,你刚才说的是假话。”
“告诉大伯,告诉他们,”应伯鸿随手一指,“你刚才说的是假话,是你看不惯他把漆器厂给了我才说的假话!”
“你说啊!说啊!”应伯鸿双手掐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
姚行舟单手抓住应伯鸿肩膀,将人往后拎。
方镜西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只感觉到无尽的陌生。
她哑着声音一字一顿质问:“他是谁?”
应伯鸿瞬间脱力,瘫跪在地上,像一团死肉。
良久,他低声呢喃。
“怪我吗?”
“怪我吗?”
“这怪我吗?”
方仲清奋力从轮椅上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应伯鸿身前,扬起巴掌朝他脸上狠狠扇去,应伯鸿被打翻在地,好似没有反应一样,依旧瘫在那里,呢喃着那句“怪我吗”。
他又踉跄着走到方镜西面前,红着眼眶,哆嗦着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你……对得起、你爷……爷吗?”
说完,他又扬起巴掌朝方镜西打去。
方镜西闭上眼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没躲。
“爸!”方境北大喊。
一阵风拂过她的脸颊,旋即她被揽入一个浸满沉木香的怀抱,清脆的掌声落了下来。
姚行舟替她挨了这一巴掌。
方镜西将眼泪憋回去,把人推开,对上方仲清的视线,声音冷硬,“哪怕我爷爷奶奶今天都站在这里,我也会这样做。”
“你——”
“我爷爷的遗嘱想必您应该也知道了。从我爷爷离开那一刻,我就是方家唯一的话事人。”
方镜西又拿出那本族谱,“这是方家族谱,是我爷爷连同遗嘱一起给我的。”
方仲清急促地喘气,身体颤抖,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知道你把这事曝出来名声最受损的是你爷爷奶奶吗!
方境北:“我去拿笔墨和朱砂。”
闻言,一直瘫软在地,嘴里念个不停的应伯鸿突然顿了下,缓缓抬头盯着灵堂前方老爷子的遗像,跟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朱砂,朱砂。
父亲,您对我这样狠吗?
几家与方家交好、老一辈人尚在的人家都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难怪方老爷子要把方家给方镜西,她这断尾求生的魄力完全继承了应女士。
很快,方境北拿来东西,方镜西翻开族谱最后一页,最上面的是她爷爷的名字。
【第十二世孙方书松,生于公元一九四X年十二月三十日六时三十分,公元一九六X年五月娶妻应山君。】
【应山君卒于公元二零一X年七月十七日四时十九分。】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颤抖着手在后面写下一行字,【卒于公元二零二X年十二月十六日】,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她不知道她爷爷去世准确时间,医院只推测出是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她目光移向下面那行字,【第十三世孙长子应伯鸿,生于公元一九七X年五月十三日,公元一九九X年一月娶妻冯兰柔。】
她冷笑一声,放下笔,又拿起另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在“应伯鸿”三个字上从头到尾横贯一条粗红线,又在后面写【应伯鸿贪利妄为,触犯国法,悖逆人伦,劣迹昭著,现予除族,此后无资格继承族产,不许葬入方家祖坟。公元二零二X年十二月十八日十时十五分】。
下面一行是应境东。
【第十四世孙长子应境东,生于公元一九九X年三月十三日,公元二零二X年一月娶妻艾清迦。】
应伯鸿怪异地抬眼看着趴伏着的应境东,嘴里喃喃着什么,忽然他哀嚎一声。
“不要!”
“不要把境东除族。”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应境东。
“我什么都知道。”应境东晃悠悠地起身,来到方镜西面前,“西西,对不起,我这个大哥做得让你失望了。”
方镜西抬眼看着眼前佝偻着身子,瘦得几乎弱不经风的男人,半晌才开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说的对。”他低头看向族谱,看向他向来敬仰的父亲的名字上横贯着一道刺眼的红,看到后面的除族理由,他沉默一瞬,“把我也除族吧,就写‘应境东懦弱无能,明知亲父犯罪仍心存畏怯,坐视不问,纵容其肆意猖狂,使方家蒙羞’。”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着头,“对不起爷爷对不起爷爷……”
大厅里瞬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除族,方镜西居然将她大伯除族了。
看来应伯鸿真的杀了他父亲。
方家完了。
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风雪中,一队身穿警服的人正往大厅里走,众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门口拉起警戒线,人们都被挡在外围,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带着两名警察来到应伯鸿面前,亮出警官证和逮捕令,“应伯鸿,我们是公安部专案组民警,你因涉嫌走私、诈骗罪,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予以逮捕,请你配合。你有权委托律师,可以进行申辩。”
应伯鸿还是刚才那副样子,跪趴在地上,低低呢喃着不要,好像没发觉警察来了。
两名警察直接将人拷上手铐带出去。
随即警戒线也被撤离,除了少了一个人,葬礼和刚才没任何区别。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互相低语几声,提出告辞,其中不乏一些和绿树常年合作的公司。
“他们为什么要走?”孔境南哭着问。
方镜西缓缓回头,这才发现很多人都走了,甚至都没有人来和他们说一声。
言董在人群后方,盯着手机不可置信,他迅速来到方镜西面前,压低声音:“小方董,您看。”
方镜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微博热搜榜。
热一是#豪门方家为夺遗产自相残杀#
热二是#方家长子被抓#
后面是和绿树、漆器厂有关的词条,这几个词条都爆了。
方镜西怔怔盯着,没有任何反应。言董无奈环视四周,方仲清瘫坐在轮椅上,孔境南只顾着哭,方境北也一副呆滞的模样,最终无奈将目光放到姚行舟身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外走,有几个人她在绿树见过,也听她爸爸多次提起过。
她又回头看向厅堂正中的遗像,不知为何,她觉得遗像变灰了好多。
她忽然起身冲到一家已经出了客厅的三人面前,“您三位能别走吗?”
面前三人吓了一跳,慌乱摆手,“抱歉,临时有急事,先走了。”
说完三人便匆匆绕过她离去。
大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瞥向门口。
方镜西好似没有注意到众人诧异、八卦的眼神。
她又对着后面一对夫妻开口:“孙伯父,孙伯母,能别走吗?”
被方镜西拦住的夫妻二人,尴尬不已,“小方董,抱歉,我们真有急事。节哀。”
说着,二人就要绕过方镜西离开。
方镜西再次拦住,“孙伯父,孙伯母,我还记得当年您二位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我爷爷为您二人做了一对龙凤漆盘,愿您二位恩爱绵长。”
她呼吸滞了滞,声音异常恳切,“请您看在那对龙凤漆盘的份上,能不能送我爷爷走完最后一程。”
二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又看向四周准备离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深深鞠躬,“恳请大家不要离开,送我爷爷走完最后一程。我方镜西在此真诚地感激诸位。”
大厅死一样寂静。
方镜西深深弯着腰,动也不动,只能看到周围人的腿以及面前的地板。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木地板上有两道哑光、发乌的磨痕,是她爷爷轮椅长年累月地滑过留下的痕迹,她眼眶瞬间红了。
面前那双腿动了,伴随着一句“小方董节哀”,那双腿往大厅走去。
厅里陆续响起“节哀”的声音,她眨眨眼睛,一滴泪啪嗒砸在磨痕上,渐渐变成一团雾蒙蒙的印子。
她缓慢地直起腰,对上了一双熟悉狭长的黑眸。
他站在水晶棺前,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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