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众人陆续离开。
只剩下方家姻亲和几家与方家交好的人家。
方境北出面让其他几家先行离开,尚千阅、师榕、明鹤不肯走,路征、尚新阅、梁锦川也不愿意走。
最后各家长辈先行离开,留下的都是年轻一辈,也都是各家未来当家人。
方仲清见人基本都走了,将方镜西叫到一边。
她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听到,姚行舟喊她,“镜西,爸叫你。”将人扶起来,准备一同跟过去。
“行舟、也、来。”
“你不用来。”
话落,周围人视线有意无意地看过来,方镜西跟没看到一样,径自推着方仲清去客厅另一侧。
姚行舟怔忪地看着自己被拂开的手,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情绪,兀自回到灵堂前跪下。
客厅另一侧,方仲清看着眼前瘦削苍白的女儿,断断续续问,“为什么……不、不、让他……来?”
方镜西没吱声,立在旁边,身姿笔挺,脸色平静,只是眼中的情绪完全被遮挡。
方仲清颤巍巍地伸出手,示意她蹲下来。
良久,她动了动脚步,蹲在方仲清膝边,依旧垂着眼睫。
“孩、孩子、爸对……对不……起你!”方仲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明、天……安……葬、爷爷!”
“不行!”方镜西抬起眼眸,眼底布满红意。
“安……葬!不、起风……波!”方仲清脸憋得通红。
“不行!我要给爷爷大办葬礼,我要风风光光地送爷爷去见奶奶!”方镜西声音有些尖利。
“听、听话!”方仲清伸手想抚摸她的头。
方镜西一下子闪开,声音破碎,带着哭腔的颤,“不行!应伯鸿做的事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将他除族了!从今往后他不是我们方家的人!”
“凭什么要我爷爷替他承担骂名?凭什么我爷爷死后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我爷爷还要为一个杀人凶手考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灵堂前的人听到另一侧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姚行舟瞬间起身,又顿住,对方境北说:“你去看看爸和……镜西。”
方境北深深看他一眼,旋即去了客厅另一侧。
入目就是方镜西止不住颤抖的身体,以及轮椅上呆愣地盯着方镜西的方仲清。
他跑上前,“西西,怎——”他视线僵住,微眯眼确认,手颤抖地想要抚上她鬓角,又停住落到她肩上,眼角的泪滑落,声音愈发柔和,“西西,怎么了?”
她没开口,倒是方仲清说话了,只是他好像瞬间失去心气一样,声音毫无起伏,“好……大、大办……”
方镜西推开方境北又回到灵堂前跪着,只是这次,她跪到了姚行舟对面。
姚行舟缓慢地抬头看向她,喉结滚了滚,唇角绷直,视线触到她脸颊处的头发,黑眸敛了锋芒,眼睫微微颤动,她的白发更多了。
12月20日。
天气阴,气温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砭骨。
经过一夜的发酵,即使路征全网删帖,但仍挡不住网友的八卦之心,不止绿树官博,远信、姚氏、E资本甚至宁城政府官网都有网友涌入,询问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天开盘,绿树股价暴跌,无数股民抛售绿树股份,加之之前的危机尚未彻底解决,已经跌停。
而且不止绿树在跌,姚氏和远信也在跌,只是跌得没那么厉害。
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的,更多的网友在揣测方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牵扯出离世多年的应女士。
言董、路征将姚行舟叫到一旁商量要怎么办,余光中瞥见一道身影过来,是方镜西。
三人立马闭嘴。
姚行舟拉过她的手,柔声问,“镜西,怎么了?”
方镜西动了动手指,感受到骤然变紧的力度,最终没抽出来,只盯着言董问,“我现在发微博可以吗?”
言董面上踟蹰,瞧了一眼旁边的姚行舟。
姚行舟沉沉盯着她的侧脸,缓缓吐出几个字,“镜西,没用。”
方镜西唰地扭头看他,声音执拗,“不发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我解释后他们就知道那些事和我爷爷没关系!他们就会来!”
姚行舟看向她的头发,白发已经从鬓角蔓延至前额。和周边黝黑的发丝相比,那一小撮白发尤其碍眼。
他缓缓抬手抚上她耳旁,触了个空。
她迅速躲开了,眼睫垂敛,睫毛抖动几下,很快上面沾染了几颗晶莹。
他再度抬手抚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先去陪爷爷,其他交给我。”
她闔着眼皮,死死咬着下唇。
“别咬。”他的手触向她的唇。
她忽然转身背对他,肩膀忍不住颤动,哭腔溢出来前,她快步离去。
姚行舟的手滞在空中,眼中晦暗心疼交织,他吐出一口气,叫着路征和言董去了后院。
言董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跟上,眼眶红了几分,他才发现,方镜西的头发居然白了。
路征和言董以为姚行舟真有什么方法,没想到他的法子居然是亲自给昨天在葬礼上的那些人打电话。
“行舟,你……”路征看向他,有必要这样吗?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们。
姚行舟没理会他,只让他和言董再联系各大平台,先将有关应女士和方老爷子的那些内容都撤了。
路征拉着言董离开,房间内只剩姚行舟一人,这里是存放方镜西照片的那间屋子。不久前,他们在这间屋子互通心意,现在,他再度来到这里居然是为了方老爷子的葬礼。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声音雍容,“舟舟,别急。”
“舅舅,能不能再快点?”
“我们在等那位大秘。”
“谢谢舅舅。”
姚行舟结束通话,立马给祁书记和周市长各打了一通。
是秘书接的,他知道他们就在旁边听,只说了一句,“大秘要来。”
挂断电话后,姚行舟又往前面灵堂赶,门外不远处的路征和言董看到他出来,讶异一瞬,怎么这么快?有五分钟吗?
“行舟,你……打完了?”路征问他。
“嗯,”姚行舟点头,“言董,麻烦了。”
言董摆手,示意分内之事。
路征“哎”了一声,“你要是敢开口,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姚行舟失笑,什么也没说,匆匆赶往灵堂。
他没去自己的位置,跪在方镜西身边。
方镜西脊背僵了一瞬,极力忍着不去看他。
“镜西,别急。”他抓着她的手安慰,在她挣开前,又迅速放开。
方镜西不明所以,忍不住去看他,却对上一双漾着无限温柔的眸子。
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看去。
为首的是宁城一把手,祁书记,接着是周市长,后面黑压压一群人,是宁城四大班子和各部局的一二把手。
方镜西猛地侧头看向他。
“不用理会他们,你只需好好陪爷爷。”
如姚行舟说的那般,他们并未打扰她,进献花圈后,这些人也没走,如同其他参加葬礼的宾客一样。
宁城市政府领导人的到来,如同号角一般在宁城上层圈子吹响,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镜园。
方镜西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她很感激他。
“谢谢。”
听到这句话,姚行舟心中的怒气比昨天还甚,“收回去!”
方镜西充耳不闻,垂眸盯着眼前的水晶棺,她也很想收回去,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水怎么能够收回来?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力度大得他觉得像要把她的手揉碎,可她面不改色,他最终妥协,“先送爷爷!”
方境北视线在他二人之间徘徊,又转向不远处的尚千阅,在她看过来之前,迅速收回视线。
厅外忽然一阵骚乱。
方镜西眉头皱了皱,刚想起身去看,旁边传来一道沉稳笃定的声音,“镜西,别动、别看。”
隐约听到祁书记和周市长喊“大秘”、“竹部长”、“邹部长”的声音,她心里有了猜测,再度准备起身,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吐出气音,“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骚乱也都停了,手指被人捏了下,她这才看过去。
面前是三位身着藏青夹克的中年男人,旁边两人手持挽联,他们身后是一对穿军装的中年男女,手持一副挽联,以及一位身穿黑色西服套装的优雅女士。
再后面,是一对同样黑色西服套装的年轻男人,以及身穿空军军装的年轻男人,两名男子也手持一副挽联。
她认得其中四人,最后面持挽联的是乌连策和竹麓。
最前面持挽联二人的是文旅部的一位副部长,常在新闻上出现,他旁边是外交部的副部长,也是姚行舟的舅舅,竹时叙。
她知道另外几位是谁了,还以为会在爷爷寿宴上见到姚行舟的亲人,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境况下。
手再度被握紧,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脸上。
她借着他的力量起身。
最中间的男人缓步走到方镜西面前,主动伸手,神情肃穆,“方老师你好,我受首长委托,前来吊唁方大师。请节哀。”
方大师。
方镜西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挽联上,落款写着那位领导人的名字。
她记得,当年她奶奶去世时,那位也送来了挽联,彼时那位是副主席。
她的手颤了下,微微躬身,回握对方,声音哽咽中带着恳切,“我代爷爷感谢首长惦念,也辛苦您专程前来。”
男人带着身后几人朝水晶棺鞠躬致意,又对方镜西说:“首长知晓方大师一生坚守传承漆器技艺,深明大义,感念方大师胸襟,临去访问前,几次叮嘱我转达他对方大师的敬意。”
“方大师应女士二位贤伉俪,一生致力于漆器技艺传承,为其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也希望方老师能带领方家继续将此技艺传承下去,将二人的精神传承下去。”
“首长还说,方老师不愧是应女士的孙女,年纪小小,今已有了应女士当年断尾求生的魄力。”
方镜西对上男人泛着精光的眸子,忽然明白其中之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男人并未久待,临走时又叮嘱竹时叙和那位文旅部副部长,不必急着离开,“竹部,方老师可是你外甥媳妇儿,好好安慰孩子。我看你家这几个孩子心性坚韧,将来必有大作为。”
竹时叙警告的目光从姚行舟脸上收回来,又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淡笑道:“您过奖,不过是孩子们的一片诚孝之心。”
众人明白过来,这几位显然是知道昨天方镜西四人在灵堂前做的那番求人举动。
吊唁很顺利,第三天安葬时,竹麓将姚行舟叫出来。
“大哥,有事?”姚行舟将视线落到竹麓身旁的人,是那天来抓应伯鸿的专案组组长。
“龚组长,镜西很忙,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弟弟说。”
姚行舟眼睫微垂,方镜西哪里忙,除却守灵,其他事不会找到她身上。
竹麓这样说肯定是这事不好她或者方家其他人出面,只能自己出面,且大概率,要自己拒绝。
龚组长看了一眼竹麓,他想找方镜西,没想到他把姚行舟找来了。
“是这样的,有个情况需要方老师帮忙。应伯鸿在狱中不吃不喝,也不交代任何事,他提出一个要求,只要满足他的要求,他就将所有的事都交代出来。”
姚行舟问:“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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