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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湖天万丈倾【二】

许自渡像丢了魂一般,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药房。没有点灯,他就这么颓然地在自己日常看诊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愣愣地看着窗外湖面上翻滚涌动的浓雾,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许先生为何还在犹豫?”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陆怀朴撩起衣摆,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在靠近许自渡身边的梨花木椅上落座,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平静。

许自渡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廖先生见笑了。老夫已经在这无解居避世多年,一心只扑在这几本医书和药草上,竟然不知是从何时起,这泽州已经变得如此……如此乌烟瘴气。这还是老夫记忆中那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泽州吗?老夫都认不出来了……”

“沧海桑田,人心叵测,不过转瞬而已。”陆怀朴循着他的目光,也一同看向门外诡谲多变的湖面。那平静无波的湖水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如今的泽州,分明已是妖魔横行。真不知这大雾弥漫的湖面下,究竟隐藏了多少吃人的丑恶嘴脸。”

“但是这草菅人命的活人祭祀,万万不可留啊!”许自渡猛地转过头,痛惜地猛拍了一下大腿,“那个姓夏的小姑娘还那么小,正是如花似玉的最好年华,如果不是望舒姑娘碰巧撞见,她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为了这帮狂信徒眼中的一个什么狗屁龙神去淹死在那冰冷的湖底呢!”

陆怀朴也收起了折扇,满脸的不赞同与冷酷:“自前朝起,皇室便已经明令废止了奴婢为主子殉葬的残酷旧例。这些人居然敢打着神明的幌子,私设人祭,而且用的还是平头百姓家清清白白的好女儿。这等行径,一旦传出,简直骇人听闻!”

许自渡见他这般义愤填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光。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陆怀朴面前,言辞恳切地开口祈求:“廖先生,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也能看出你们几位都是来历不凡的高人。若是泽州这次能得你们出手相救,捣毁这丧尽天良的祭祀,救下泽州今后千千万万的无辜少女,老夫……老夫代泽州的百姓,定会生生世世感谢你们的大恩大德!”说着他甚至要深深地作揖下去。

陆怀朴连扶住他,却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许先生言重了。只是泽州今日之乱象,错综复杂,已成毒瘤。这并非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撼动,更何况我们在泽州毫无根基。在下也不知若是贸然插手,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是能力挽狂澜,还是飞蛾扑火……”

许自渡见他并未直接拒绝,顿时激动起来,他一咬牙,开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若是廖先生能帮忙解开泽州活人祭祀背后的黑幕,老夫……老夫愿意摒弃前嫌,抛下这无解居,与先生一起上路,去梁州定居,为先生效力!”

陆怀朴听见这个在医道上被奉为神明的医手竟然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和素不相识的百姓开出这样的条件,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许先生,在下并非此意。您对故土的眷恋深沉,在下看在眼里,绝对无意用此事来强求您离开。只是这活人祭祀一事牵扯甚广,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庞大的利益或阴谋,还需要我们细细去筹谋和抽丝剥茧。如今我们对此事除了夏姑娘的只言片语外,几乎是一无所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即便我们有心去救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去查探,如何去下手。”

“夏姑娘不是说她父亲一直在查吗?”一直在门外旁听的望舒缓缓走了进来,她清冷的声音在静谧的药房内响起,“既然如此,那今晚我便带着许先生一起,亲自去一趟县衙后院,见见那位在风口浪尖上的夏知县吧。”

许自渡听罢,迟疑了片刻。他缓缓地低下了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已经褪色陈旧、绣着荷花图案的旧香囊。他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丝线,神色变幻,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许久,伴随着一声仿佛能吹散所有雾气的叹息,他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应下了:“好。今夜老夫便随望舒姑娘走一遭那南沼县衙!”

“哎,老爷又吐血了,大夫说了要怎么办了吗?”

“大夫还没来呢……大小姐前两日说要出门请大夫,到今天还没回来,顺伯都急坏了。”

“那日不是秀英跟着大小姐一起去的吗?秀英这两天也没回来?”

“没见着呀!”

……

望舒带着许自渡隐在一丛夜色中,面若寒霜。

夏知县的卧房外的台阶上,一位老仆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对着沉沉夜色长吁短叹。许自渡递过一方素帕,望舒悄无声息地绕到老仆身后,用帕子掩住他的口鼻。老仆连挣扎都未及,便软绵绵地倒下,被望舒轻柔地扶到一旁。

内室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咳:“顺伯……咳咳……是你吗?”

望舒推门而入,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床榻上一个脸颊深陷、留着一撮山羊胡的文弱男子正艰难地想要支起身子。

“夏知县?”望舒走近,看清了男子眼中蛛网般的血丝和眼底浓重的乌青。

“你是何人?……咳咳……你将顺伯怎么了?”男人一惊,咳得更加剧烈。

“门外的老仆?他没事,只是睡着了。”望舒指尖一挑,将夏葳蕤那枚玉坠悬在夏知县眼前,“你可认得这个?”

“蕊儿!你把蕊儿怎么了!”夏知县一把夺过玉坠,待看清后目眦欲裂,挣扎着便要扑上来。

望舒侧身避开,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夏姑娘安好,此刻正在许先生的无解居修养。她拜托我来,只为报个平安。”

听到“安好”二字,夏知县紧绷的身躯蓦地松懈下来,颓然跌回床榻,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多谢……咳咳……姑娘前来报信,咳咳……不知蕊儿为何没有同来?咳咳……她失踪……咳咳……已有三日……我这颗心……一直悬在半空……”

望舒上下打量着这病骨支离的父母官,单刀直入:“夏知县,你可知夏姑娘三日前为何会失踪?”

夏知县摇摇头,声音虚弱:“下人禀报,咳咳……我那日昏死过去后,咳咳……蕊儿便带着贴身丫鬟出门请大夫。咳咳……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咳咳……咳咳……等我再次醒转,咳咳……已是次日了。咳咳……我撒出去了县衙里所有的捕快,咳咳……至今杳无音信……若非姑娘此番前来……咳咳……我都以为……”

望舒指节轻轻叩动剑柄,继续追问:“那夏姑娘的贴身丫鬟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夏知县再次摇头:“咳咳……下人说那丫鬟是跟蕊儿一并失踪的,咳咳……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姑娘为何打听她?咳咳……她……没和蕊儿在一处吗?”

望舒心中已有计较。那丫鬟若非内鬼,只怕已遭了毒手,她不再绕弯子:“夏知县,我今日是在龙神祭的龙神花船上救下夏姑娘的。若非我恰巧经过,此刻夏姑娘怕已成了那龙神的新娘。”

“什么?!”夏知县勃然变色,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惨无血色,“怎会如此!咳咳……是他们!……咳咳一定是他们干的!”

“他们是谁?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望舒步步紧逼。

然而夏知县急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竟两眼一翻,又晕厥过去。

一直隐在门外的许自渡赶紧两步并作一步跨进屋,上前便是一套飞针走穴。随后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玲珑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塞进夏知县口中。

半晌,夏知县才闷哼一声,悠悠转醒。一睁眼,床前多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衫老者,不由微讶:“这位……咳咳是……?”

“老朽乃春风医者许自渡,令爱现下便在老朽的无解居中将养。”

”许先生……咳咳……多谢许先生救命之恩……“夏知县缓过了那口气,脸色似也红润了些,又转向望舒,“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打梁州来的少侠,廖望舒廖姑娘。多亏了她武艺高强,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令爱,又连夜带老朽来见夏知县。”许自渡抚须道。

望舒略一颔首:“叫我望舒即可。”

“原来是望舒女侠……咳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这份恩情……咳咳……夏某粉身碎骨亦要报答……”

望舒摆了摆手:“我救人只求问心无愧。夏知县,你方才说知道谁是幕后黑手,现下总能说说了吧?”

夏知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清明沉静。腰束银鞭,佩着一把寒芒内敛的短剑,端的是英姿飒爽。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不错……咳咳……我大概猜到……是谁要害我家蕊儿……”

许自渡又倒出一粒圆润的药丸:“夏知县,含着这个润喉。”

夏知县依言含下:“多谢许老,好多了。”

他目光微垂,不知落向虚空何处,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今年是我调任南沼的第四个年头……咳咳……刚上任时,我便觉察当地有活人献祭的恶俗。我当即下发废除文书,谁知布告贴出半日,便被尽数撕毁……我查了许久,抓住几个撕布告的地痞流氓。可抓了他们,新贴的布告转眼又成了碎纸……”

夏知县摇头苦笑:“起初我不谙内情,师爷劝我,说是泽州故俗,百姓积习难改……”

“一派胡言!”许自渡气得发须皆张,“老朽土生土长的泽州人,什么活人祭祀,前所未闻!算哪门子风俗?”

夏知县点头附和:“许老说得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千古流传的风俗,不过是近几十年才冒出来的歪理邪说罢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丧尽天良的恶习,寻常百姓岂会这般轻易接纳?”望舒一针见血。

夏知县长叹一声:“姑娘所言极是。之所以会有如此荒诞不经的习俗,定是被更可怕的恐惧所迫。”他的视线飘向不远处的书案,“后来我翻阅南沼县志,才发现从二十几年前起,泽州各地便频繁出现人口失踪案。大多是寻常渔民,一入雾泽湖便如泥牛入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自渡叹了口气:“老朽自十余年前隐居无解居,便鲜少过问世事。雾泽湖失踪一事,倒也是有耳闻,不过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闻了。”

“许老有所不知,这失踪案二十年来从未断绝,反倒愈演愈烈。如今这南沼县,哪家没有亲属葬身那雾隐湖中……”

“愈演愈烈?”望舒反诘,“龙神祭不是近十年才兴起的么?若是祭祀当真管用,为何失踪案有增无减?”

“我起初也是这般作想。直到师爷吐露实情——起雾时若是供奉上一名妙龄少女,则此地村民可保半年太平。即使仍有人失踪,也断不会落在本地人头上。”

“饮鸩止渴?”望舒语气愈寒,“这分明是用旁人的命,偷天换日!”

“姑娘话虽诛心……可却说到了点子上……”夏知县面露苦楚哀绝之色,“只怕不少村民心中如明镜似的。明知是伤天害理之举,却偏要打着‘神明显灵’的幌子,死守这活人祭祀的勾当……”

“可鄙可叹呐!这么多人,竟齐齐做了帮凶!”许自渡亦是痛心疾首。

“那这等腌臜事,怎的卷进了夏姑娘?”

夏知县长叹:“我心知肚明,百姓们之所以执迷不悟,根源在于恐惧……若要彻底根绝这活人祭祀,必须先破了雾泽湖失踪的悬案。”

望舒心中赞同。一切罪恶的渊源,皆起自这绵延数十载的失踪谜团。之前经历了龙骨湾一事,她早已深谙人心诡谲: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人们往往更愿意用无数的谎言去粉饰太平,也不愿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直到近日,我才摸到些门道。每次雾泽湖失踪案发生前后,南沼县便会运出一批来历不明的草药。名义上是送去南泽丹府。可我托丹府的老友暗中查探,发现那几个时间段,根本没有相符的药材入账。”

“都是些什么药材?可否让老朽过目?”一听牵涉到南泽丹府,许自渡神色愈发凝重。

夏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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