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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036

今冬雪多,冬至以后又下起雪来,整个中都被笼罩在茫茫洁白之中,洁净的地方纤尘不染,赃污的地方,雪被踩成泥冰。

靖远侯府角门来了个头戴斗笠,身穿粗麻短袄的男人,他似乎怕冷,佝偻着身子,用布巾掩了一半口鼻,只露出一双略显沧桑的眼睛。

笼着袖子等人通传时,他抬起头,打量侯府的门头。

高翘的飞檐挂着一串串冰晶,黑色肃穆的大门静默着,上面的黄铜铆钉泛着幽冷的光。

好像光是大门,都比从前死气沉沉了一些。

果然是因为老侯爷不在了的缘故?

这时,门房小厮出来了,对他说老夫人有请。

中年男子呼出一口白气,心跳陡然加快了起来,终于迈步,跨入这隔了十年未进过的院子。

中年男子正是李固……哦不,张固。

他跟随引路小厮走在熟悉而陌生的园路上,雪被扫到两旁,中间露出的砖石路面有些湿漉漉的,但很干净。

一路过了前院,过了中院,再到后院,随后被引到了西跨院。

这里不是老侯爷和夫人的居住处,这里,是个佛堂。

许卿柔跪在佛堂中间,背影笔直清瘦,旁边站着一条瘦高的身影,正是冯喻安。

李固在堂外站定,冯喻安的视线淡淡扫过来时,他怔愣了片刻,十年过去,当初稚嫩的孩童,已经长成另一个顶天立的模样,那鼻唇,都太像老侯爷了。

一股热浪从不知何处窜起来,直窜眼角,他下意识地跪了下去,以头扣地,长揖不起。

冯喻安蹙眉,侧身让了让。

许卿柔听见动静,终于转过身来。

看着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人,许卿柔一时间没什么情绪,她淡漠地说:“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固更加泪如泉涌,但是不能不答话。

他强咽了心酸,道:“问夫人安,属下张固,回来了。”

许卿柔眨了眨眼,抬手,冯喻安走过去将母亲扶起来。

她绕过佛龛,走到后面,在梨花木椅之上端坐下,才又冷声开口:“滚进来。”

语气并不多么严厉,只是,过分冷淡而已。

李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起身跟了过去,在许卿柔面前站定,扯下掩面的布巾,再次跪了下来。

许卿柔终于看清了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十年过去,老了,也沧桑了。

但终于由他想起另一个人的影子,被强压在角落里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许卿柔的鼻子酸了,眼睛也蓦地红了。

彼此就这么安静地消化了会儿情绪,待鸟雀从后院中庭的枯枝上飞走,颤颤巍巍抖落几根枝条的雪花,许卿柔才终于再次平淡开口:“说吧,将军如何死的,为何现在才敢回来见我。”

——

长秋宫。

许承佑得了女侍的恭请后,抬步入内。

临窗宽敞华丽的坐榻上,一身浅紫色绣深紫色牡丹花纹的宋贵人正低头写字。

她脊背纤瘦平直,微微垂首,侧面轮廓秀美挺拔,她写得十分仔细认真,美眸一转不转,尽显温柔。

母亲那一手娟秀小楷,时常让许承佑觉得汗颜,他便不提这一茬,只是露出个乖巧的笑容,语气高调道:“阿母,我有事同您说。”

当然是有事才冒雪而来,宋清瑶都懒得搭理他,只是“嗯”了声,头都没抬。

许承佑说:“我决定了,要重新选妃。”

宋清瑶的手下不停,待写完眼前这个字,才收了笔抬头。

虽人近四十,但她自幼保养得宜,也没操劳过什么,脸上一丝皱纹也难看得出,肤色依旧白皙细腻,说是二十多岁也不为过。

顿了片刻,她看着自己儿子眼角眉梢难掩的喜色,问道:“你看上哪家小姐了?”

许承佑说:“靖远侯家的。”

宋清瑶又是一顿,然后想起靖远侯家的女儿,她认识的他家适龄女子只有一个,但那个的脾性,应当不是太子喜欢的类型……

不由蹙眉:“他家跳脱的那个小丫头?你何时看上的?”

“不是,”许承佑忙道,“他家来了个远房表妹,我说的是……那个。”

“远房表妹?”宋清瑶似乎在思索这其中的关系,因为老靖远后的夫人卿柔县主是老王爷的女儿,是皇亲,那什么远房表亲自然也该是皇家,不会没事投靠到侯府……自然就该是侯爷那边的亲族了……

“我派人查过了,是卿柔县主故交之女,实则没有血缘关系,为方便,才对外称作表妹的。”许承佑又忙着解释。

“故交?”宋清瑶的思绪于是又转到这上头来。但她与卿柔县主不熟,她有什么故交她也不甚清楚。

于是就见她猴急的儿子一屁股坐到了对面,两眼冒着灿烂的星光巴巴看着自己:“我知道的,我不求让她做我正妃,只求给她一个侧妃之位,也行的。”

许承佑自小乖顺,读书勤奋,练武刻苦,从没主动热切地提过什么要求,除去小时候提过的那些小猫小兔子,这算头一遭。

而且,之前薨了的太子妃不是他所满意的,她明白他的意思,少年人么,早晚会遇到自己心仪的姑娘。

贵人不由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欣慰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还是为他的高兴而高兴。

许承佑见母亲笑了,眼里绽放惊喜:“母亲这是同意了?”

“只要身世清白,又不觊觎什么后妃之位,你想娶回来,也没什么打紧。”

太子简直心花怒放了:“自然,她不会在乎这些虚名的,就像……”

他想说就像阿母你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话不妥。毕竟他并不清楚为什么阿母深受恩宠,自己也被册封太子了,她还是固执地不肯登后位的原因。

宋清瑶却似乎看出他想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便转了个“不过”。

“不过,”她说,“此事也要依着礼法,虽不是正妃,但若你想让她有个不俗的地位,还是要告知你父皇,并通知礼部,合八字,测吉时…诸多规矩不可废。今年已至年末,要纳人肯定是来不及的了,明年开春吧。”

而且,这县主的所谓至交,也得好好查证一番。

许承佑闻言,开心地跳起来抱着他母亲的脸颊亲了一口,然后边跑边说:“就这么定了,明年开春!”

——

冯喻安其实对张固是有印象的,而且印象不浅。

他毕竟是父亲的亲兵之一,当年时常跟随父亲左右,侯府也时常出入,曾经抱过自己,也带过自己。

怎会不记得呢?

但是,当年父亲身死的结论,便是东海王买通了父亲的亲兵,在他酒中下了毒。事后清查时,周冲死了,张固失踪了,派人去张固家乡查看,发现他已是个孤儿,而且从此杳无音讯,再也没有此人的消息——所以父亲被张固下毒,板上钉钉,翻无可翻。

然而时隔多年,他又回来了。

当然,当年母亲就说过,父亲的死并非那些人一张嘴就能下定论,否者这些年他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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